□诗麦儿
幼时,院中东北角植有一树,开蓝色花,层层叠叠。那时不知它叫木槿,只当寻常花木。
那种蓝,至今记得分明。蓝得匀净,浓淡合宜,像是谁把天空的蓝和指甲花的紫调在一起,用指腹一点一点按进花瓣里。夏日至,花便开了,满树皆蓝,郁郁的,像不大欢喜的样子。幼年的我是不喜欢它的。小孩子偏爱红的、粉的、艳的,喜欢别人家那种热热闹闹的颜色。只有我们家这棵,偏要开蓝的。且每朵花上总聚着许多蚂蚁,这是我不喜欢它的又一个缘由。既不能簪在发间,也不能插于琉璃瓶中。
于是,每回站在树下仰头看,心里都暗暗想:你为什么不是红的呢?
后来长大,离了那座院子。那棵木槿不知何时不在了,像是忽然之间的事。但奶奶说,它病了两年,终究还是去了……一声叹息。日子过着过着,也就过去了。
前年,我有了自己的小院。种花栽树之际,幼时那棵蓝木槿又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也是那时,我才知它叫“木槿”。说来也怪,幼时不喜的颜色,中年后倒时常惦念起来。我去花市寻,到网上访……都说木槿有粉的、紫的、白的,就是没有那种蓝。那种很蓝很蓝、像是掺了指甲花汁的蓝。
始终未得。
于是退而求其次,买了一株粉花木槿,棒棒糖造型。去年七月,正值盛夏,它被剃去枝叶,只剩一截主干,根部护着一小坨泥土,裹着保鲜膜。我像对待初生婴孩般,在膜上剪了几个洞,将整株树浸入满盆清水中……次日清晨才移入事先挖好的坑中,灌足水,待到傍晚暑气退去,方封土。
移栽未几日,叶子落尽,一米多高的枝干孤零零立在院角,像一根无人收管的竹竿,形体萧索。我望着它说:今年且不求你开花,好好活着便是。
悠长的盛夏终于远去,它似有了一丝生息。今年春天,连翘的花期刚过,它便开始抽芽。嫩嫩的,怯怯的,从枝节间一点点拱出来。继而抽枝,展叶,一日一新。到了五月,枝头冒出第一个花苞,小小的,紧抿着嘴。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数也数不清。一朵、两朵、三朵,渐次开满了树。
是粉色的。很温柔的粉。层层叠叠,商家倒没有骗我,是重瓣的。
后来又买过一株蓝色花的,蓝得空灵,像一层薄雾。但那是蓝,不是记忆里天空的蓝掺着指甲花的紫蓝。院子里一棵粉,一棵蓝,都开着花,都好看。可我总还是想起小时候那棵。
为什么幼时不喜欢,如今却这般想寻回来?
没有答案。
那棵紫蓝色的木槿,好像只存在于我的童年。夏天来了,院子里一棵粉的,一棵蓝的,一朵一朵地开。风过处,花瓣微微翕动。
我仍会想起它。在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它安安静静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