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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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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鸡汤的里程

日期: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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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海彬

  2026年7月1日,西十高铁通了。

  这条新闻在陕西人的手机里刷了屏。西安到十堰,1小时48分。商洛接入全国高铁大动脉,秦岭的接缝被焊上了一道钢轨。从前翻山越岭要大半天的路,现在被压缩成不到两个小时的里程。我在西安的家里看着通车直播,镜头里列车从隧道口钻出来,银白色的车身晃眼,像一条被突然惊醒的鱼。

  直播结束,我去整理柜子。柜子深处翻出一个黄色保温桶。塑料外壳已经发暗,提手裂纹处缠着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胶面发黄,和桶身几乎融成一个颜色。玻璃内胆磕过一道细纹,不漏水,但摸上去有凹凸,像冬天冻裂的泥地。

  看到这个桶,想起2021年的夏天。

  但我现在想,人的记忆是会骗人的。她那年到底是50岁,还是51岁?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还没退休,在谷城县城关小学教语文,教了近30年书。我们两家,当年差点儿成为一家人,后来虽然远隔千里,情分却没断,她一直把我当成自家孩子。那年夏天,我刚从外地回到西安不久,整个人是飘的,早上醒来要愣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西安。她大概是从视频里看出了什么,才提了那只桶上路。

  那个夏天的晚上,我们在视频。屏幕里的灯光是暖黄的,她身后是家里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是她自己写的,内容我没看清。她看人的方式不像寻常长辈嘘寒问暖,更像批改作文——不是看脸,是看“气色”。目光从屏幕上方落下来,在我脸上停了两秒,说:“你怎么瘦了?”

  不是寒暄。是红笔一圈,落在纸页上,不容辩解。

  我说没事,工作忙,夏天胃口不好。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屏幕里的风扇在她身后转着,扇叶是白色的,转起来变成一团虚影。挂断前她说:“你忙你的。”声音很轻,像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合上了红笔。

  我以为事情结束了。但也许她那时就已经决定了,只是没告诉我。

  第二天下午,手机响了。她在那头说:“我快到了,西安南站。”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是绿皮慢车,谷城站上午发车,经十堰、白河东、旬阳、安康、镇安、柞水,一路穿越秦岭,到西安南,8个多小时。她还没退休,应该是跟学校请了假,或者调了课。一个人提着一只黄色保温桶,塑料外壳,玻璃内胆,提手缠着透明胶带,外面套着一个蓝色布袋。

  我抓起车钥匙,开车去西安南站。那天的西安特别热,太阳白晃晃的,柏油路面泛着光。车窗外的楼群往后退,我脑子里却在想那趟慢车现在到了哪里——是还在秦岭的隧道里,还是已经过了镇安。从西安到谷城,开车要6个多小时,她坐这趟车要8个多小时。这段路,她一个人提着那只桶,就这么过来了。车载广播里放着交通路况,我调低了音量。南站到了,我把车停在停车场,步行到出站口。电子屏上显示,K字头列车已经到站。

  我在出站口的人群里站着。夏天的热风从站前广场涌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出站的人陆续走出来,拖着箱子,背着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我踮起脚看,终于在人群里发现了她。她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裤子是藏青色的,裤线笔直。蓝色布袋抱在胸前,她双手护着,胳膊肘向内夹着,像怕被人挤着。头发被风吹乱,几缕贴在额头上。8个多小时的硬座,她的背还是挺直的。

  但我现在想,也许那天她穿的不是浅灰色。也许是蓝色?或者白色?记忆把很多个日子的她重叠在这一天身上,像几张旧照片叠在一起,边缘发黄,分不清哪张是哪天的。我只记得她护着那只桶,姿势是紧张的,胳膊肘向内夹着,像怕谁从她手里抽走什么。

  “你怎么来了?”我迎上去。

  “来看看。”她说。然后把手里的桶往前递了递,“鸡汤,还温着。”

  我接过来,隔着蓝色布袋也能感到桶身还有余温。我接过她的包,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她的车票和随身小物,叠得方方正正。我们穿过广场,走向停车场。她的步子不快,但稳,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我打开车门,她坐进副驾驶,把蓝色布袋放在腿上,双手仍然护着。车内空调开着,冷风一吹,她轻轻吸了口气,说:“火车上空调太冷,吹得头疼。”

  我发动车子,汇入西安的车流。她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楼群,偶尔把目光落在腿上的蓝色布袋上。路过长安路的时候,她忽然说:“西安的树比谷城的高。”我说:“那是梧桐,长了有些年头了。”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车里的空调风声很轻,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我想她大概是累了。这一路,对一个五十岁的人来说,不是轻松的旅程。我没多想,只顾着开车。

  到了家,我带她上楼。她走进门,站在玄关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手上的蓝色布袋。她把布袋放在桌上,没急着坐下,先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窗外是西安的楼群,远处能望见秦岭的轮廓,在夏天的热气里发颤。她看了一会儿,说:“山比襄樊的高。”

  我说:“那是秦岭。”

  她点点头,转过身来,这才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身体陷了一下。她用手理了理头发,手指划过鬓角,那里已经白了。她说:“火车上空调太冷,吹得头疼。”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像是要确认什么。但我当时没懂,我以为她只是在说车厢冷。

  我把那只桶拿到厨房,她跟着进来,说先喝汤。塑料外壳在灯光下显得更旧了,提手上的透明胶带反着光。她拧盖子,拧得很紧,边缘的橡胶圈嵌进了槽里,她得用指甲抠,才“噗”的一声松开。盖子掀开,一股热气腾起来,带着鸡汤的油脂香。汤面结着一层金黄的鸡油,厚,亮,底下是清的,能看见沉在碗底的鸡块、姜片、两颗红枣,还有几粒枸杞。

  她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只白瓷勺,勺柄上有磨损,边缘缺了一小角。她把勺子递给我,说:“喝。”

  我捧着桶,坐在餐桌旁。鸡汤还烫,嘴唇碰上去,先是一层油,然后才是汤。油是滑的,汤是鲜的,姜片的辛味从舌头根往上走。我喝到第三口,勺子探到底,捞出碗底的东西。除了鸡块,还有两块没切开的鸡胸肉,整块沉在下面,白,硬,用筷子戳了戳,纹丝不动。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从碗沿上方落下来,和昨晚视频里一样。

  “太多了。”我说。

  “不多。”她说,“你瘦。”

  我啥也没说,就是喝。一勺一勺,喝到桶底见了底。她看着我喝,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我没问为什么。现在想,大概是怕阳光把汤晒凉了,或者怕对面楼里的人看见。汤喝完了,桶底沉着几粒没捞尽的枸杞,红得发暗,泡得发胀。她接过去,拿到水槽里洗干净,盖子敞开,倒扣着晾干。水流进桶里,冲起细小的油花,旋了几圈,从下水口走了。她出来时用毛巾擦着手,说:“晚上吃点啥?”

  我说:“在家吃,我来做。”

  她拦住了:“别折腾。简单点。”

  最后还是我下了厨。冰箱里有什么就做什么,炒了两个菜,煮了稀饭。她吃得少,米饭只盛了小半碗,菜挑了几筷子,就说饱了。碗里的稀饭还冒着热气,她看了一眼,没再动。她看着我吃,忽然说:“你爸的腰最近还疼吗?去年你说他搬东西时闪了。”我说还好。她点点头,又说:“你妈血压高,你让她少盐。”顿了顿,“代我问好。”说完就把脸转向了窗外。

  这些话我都说过,在视频里,在电话里,漫不经心地提过。

  吃完饭,天还亮着,西边的太阳斜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块金黄的光斑。她说:“我得回去了,晚上的票。”

  我说:“我送你。”

  她摇头,拿起包往门口走:“不用。你开过去,还得再开回来,十二个小时呢。你歇着。”

  我拦住门,没让开。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只桶。最后叹了口气,把车票和身份证从包里掏出来,递给我:“那你帮我退了。”

  我接过车票和身份证,去南站退了票。退完票回来,发动车子,她坐在副驾驶上,脸朝着窗外,没说话。夏天的太阳还悬在西边,站前广场晒得发白。她不让送进候车室,现在不用了,她坐在我的车里,要跟我一起回谷城。

  车上了高速,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我想她大概是累了。这一路,加上这一下午的折腾,她的背终于弯了一点。她从兜里摸出一块水果糖,橘子味,糖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皱成了一团。她展开来,递给我:“你含着,开车不困。”我没接,她直接剥开,塞到我嘴里。糖是酸的,不是甜的。

  车进了一个长隧道,黑了几分钟。再出来,她忽然说:“路长着呢。”

  我愣了一下,没懂。笑着点头,手扶着方向盘,继续往前开。她没再说话,脸朝着窗外,看着秦岭的轮廓往后退。我没有看到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着裤缝,攥得很紧。

  那6个多小时,她后来没提,我也没问。但我想过,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早上坐这趟慢车来,下午在我家待了几个小时,晚上又坐6个多小时的车回去。一天之内,她从谷城到西安,再从西安到谷城,16个小时在路上。她没喊累,只是攥着裤缝,看着窗外。

  那只桶留下了。她说:“你用得着。”

  我用了很久。带饭,盛汤,装粥。玻璃内胆终于在某个冬天磕裂了,细纹从底部蔓延上来,像冻裂的泥地纹路,往四处爬。不敢再盛热的,怕炸。外壳留着,装过零钱、票据、螺丝钉。后来搬了几次家,一直带着,塞在柜子深处。

  那件事之后没多久,她退休了。具体时间我没问,是后来她在电话里说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退休后的第一个春节,她给我发消息,也问候我父母,都是通过我转达。她和我父母之间,如今没有电话,没有微信。虽然两家最终没成为一家,不过彼此牵挂,只是中间隔着一个我,像隔着一道秦岭。2024年,她给我寄过一袋谷城的干香菇,纸箱里垫着旧报纸,是她订的《襄阳晚报》。2025年,她发了一张照片,在谷城的新公园里,背后是汉江,她站在一棵树下,头发白了不少,但衬衫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今年,西十高铁通了,我在电话里说:“现在方便了,一个多小时就到。”她在那头笑:“我老了,不爱出门。”

  我妈问我瘦了没有,是在饭桌上,筷子还没放下,顺嘴一问。她不用问,只是在视频里看了我两眼,就说了那句“你怎么瘦了”。都是问,可是问得不一样。她记得我爸闪过的腰,记得我妈的血压,记得我不爱吃姜却还是要放,因为夏天要发汗。我妈忙,地里的活,一茬接一茬。她50岁了,还没退休,教案改到半夜,却记得这些。

  2026年7月1日,西十高铁通了。

  我在整理柜子时,又看到那只桶。塑料外壳发暗,提手裂纹处缠着透明胶带,胶带已经发黄,和桶身一个颜色。玻璃内胆的细纹还在,没再蔓延,也没消失。我拧开盖子,空的。凑近闻了闻,没有鸡汤味了,只有一股塑料放久了的气味,像旧书,像老柜子。

  窗外是西安的夏天,蝉在叫。我想起2021年的夏天,她提着这只桶,在绿皮车的硬座上坐了八个多小时。车厢里泡面味、烟味、厕所的氨味混在一起。对面的人换了一拨儿又一拨儿。她用双臂护着这只桶,每到一站,低头看看盖子,确认还紧。那时候她还没退休,50岁,明天还有课要备。她穿越秦岭,提着那只桶,胳膊肘向内夹着,像怕谁碰着。

  那趟慢车现在还在跑。只是人少了,车厢空了,很多小站取消了。高铁从秦岭的隧道里穿过去,西安到十堰,1小时48分。她当年从谷城到西安,8个多小时的慢车。从西安开车到谷城,6个多小时。这些数字我都记得。

  我站起身,去厨房接了一壶热水。回到桌前,我把热水倒进桶里。玻璃内胆的细纹还在,但热水刚倒进去,我就看见桶底洇出一小片水渍。细纹裂了,水从缝隙里渗出来,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摊,冒着热气。

  8个多小时保住的温度,现在却连10分钟都保不住。

  我盯着那摊水看了很久。热气散了,桌面上的水渍缩成一小圈,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像谁不小心滴了一滴茶。

  这时我才忽然懂了,她那天在隧道口说的那句话——“路长着呢”。

  原来不是安慰,不是说“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是陈述。是从谷城到西安的这条路,8个小时的慢车,对她来说太长了。长到她走一次,就要耗掉一整天的力气。长到她以后可能再也走不动了。她是在告诉我,也告诉自己:这条路长着呢,所以她得回去了。

  而我当时没懂。我只顾着开车,手扶着方向盘,袖子滑下去,露出半截手腕。

  那只桶还在桌上。提手上的透明胶带发黄了,和桶身一个颜色。我试着拧开盖子,橡胶圈还嵌在槽里,得用指甲抠。抠开后,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旧塑料的气味。

  我把它放回去,关上柜门。

  但我现在想,也许她那年不是50岁。也许她穿的不是浅灰色衬衫。也许“路长着呢”这几个字,是我后来自己补进去的,为了把那个夏天说圆。人的记忆是会骗人的,但有些骗,是记忆在替我们保存那些当时没懂的东西。就像这保温桶,不保温了,水从缝隙里渗出来,在桌上积成一小摊,但那一小摊水,还留着那碗鸡汤的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