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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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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粒米里捞出千年光阴

日期: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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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书斋       上一篇    下一篇

  □项 伟

  1959年,新疆民丰尼雅遗址出土了几粒炭化小麦。又过了20年,甘肃东灰山遗址发现了同一时期的麦粒。这些来自两千多年前的微小颗粒,被张良仁写进了《吃的中国史》。这位南京大学考古学教授没有满足于博物馆里的辉煌,他把目光投向了田间地头、市井灶台,用考古学这把铲子,一层层揭开泥土下的饮食密码。他追问的不是帝王将相的丰功伟业,而是先民们吃什么、怎么吃,以及这些食物如何塑造了我们的过去和现在。

  书中开篇,作者把时钟拨回到1万年前。在江西仙人洞、湖南玉蟾岩,考古学家找到了早期稻米的痕迹。那些炭化的稻谷,还保留着野生稻和栽培稻之间的过渡形态。浙江上山遗址的陶壶里,检测出了米酒残留物——先民们驯化水稻不久,就学会了酿酒。北方的情况同样生动。河北磁山遗址的80多个粮窖,储存的黍和粟总重量超过5万公斤。内蒙古兴隆洼出土的炭化粟粒,距今7500年。张良仁没有止步于罗列发现,他提醒读者,在北方,粟(小米)曾是餐桌上的主角,而小麦,那个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北方主食,其实是后来才加入的。

  没有考古学,许多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实,很可能永远沉睡在历史深处。

  比如铁锅。张良仁在书中提到,北宋以后冶铁技术突破,铁锅才得以普及。而在此之前,甗是常用的蒸煮器具——下面烧水,上面放食物,用蒸汽加热。作者没有就此打住,他写道,“南海一号”南宋沉船中,发现了大量铁锅。这些铁锅与瓷器、丝绸一起,作为中国商品远销海外。一口锅,既是厨房里的实用器具,也是一条贸易航线上的重要货物。

  《吃的中国史》的叙述节奏颇为从容。在南方,稻作农业如何从洞穴走向开阔的平原,催生了河姆渡、良渚这样的史前聚落;在北方,粟和黍如何支撑起仰韶文化的彩陶繁荣。考古学家在良渚发现了90万平方米的稻田,面积惊人;在河南贾湖,同时出现了水稻和最早的乐器骨笛,食物与精神生活并行不悖。张良仁用一个个遗址、一件件实物说话,把一万年的饮食演变拆解成具体的场景、具体的器物,读者跟着他的笔,仿佛能看见先民们在田埂上弯腰劳作,在灶火旁等待饭熟。

  这本书的意图不在于搭建一套完整的理论框架,也无意给出确定的答案。它更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向导,领着读者在田野、在库房、在发掘现场,看那些写满故事的陶片、骨器和炭化种子,指出其中的门道,然后留出足够的空间让读者自行体会。张良仁在自序里说,食物并非一家一户的小事,而是社会经济生活的核心。从田间到餐桌,一条漫长的链条串联起农夫、商贩、厨师和食客。这种看法,把饮食史从怀旧的个人记忆里解放出来,置入宏阔的社会脉络中。

  合上书页,那些在书里被反复提及的遗址名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具体的认知:我们今天的饮食习惯,是在漫长岁月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小米曾是北方的主粮,水稻从南方崛起,而辣椒、番薯、玉米这些现代餐桌上的常见面孔,进入中国人的生活不过几百年。考古学的独特价值,也许正在于它提醒我们,历史从不曾凝固,餐桌上的每一口食物,都是时间河流里的一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