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岩
在铁维伟的久藏陶瓷艺术工作室里,泥料与釉水的芬芳终年弥漫。这位深耕辽瓷技艺的辽宁省工艺美术大师,近日以一组“梅兰竹菊”四件组辽瓷作品,再次将世人的目光引向这项沉寂数百年的北方陶瓷艺术。当四件承载着君子品格的瓷作静陈于素白展台,青碧与赭黄交织的釉色里,不仅跃动着辽瓷特有的雄浑与细腻,更在传统文人题材与地域工艺的碰撞中,完成了对“梅兰竹菊”这一文化母题的当代诠释。
01 辽瓷基因里的文化密码:从草原到书斋的精神转译
要读懂这组“梅兰竹菊”,首先需回溯辽瓷的历史坐标。作为中国陶瓷史中独树一帜的分支,辽瓷诞生于契丹民族建立的辽王朝(916-1125),其工艺既承继了中原定窑、磁州窑的白瓷体系,又深深烙印着草原文明的审美特质。与宋瓷追求“雨过天青”的含蓄不同,辽瓷更爱用浓艳的绿釉、酱釉,器型上常见契丹族游牧生活相关的鸡冠壶、凤首瓶,装饰则偏好牡丹、莲纹等象征生命力的纹样。可以说,辽瓷本身就是一部“胡汉交融”的物质史诗。
铁维伟的创作始终紧扣这一基因。他曾在访谈中提及:“辽瓷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着的文化。我们既要守住契丹人‘尚拙求朴’的根,也要让它在当代找到对话的可能。”“梅兰竹菊”作为中国文人精神的经典载体,自宋代起便被赋予“四君子”的道德隐喻,其清瘦、劲健、幽芳、淡泊的品格,与辽瓷原有的雄浑大气看似相悖,实则构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美学对话。
以四件组中的“梅瓶”为例。传统梅瓶本是契丹人储酒的实用器,铁维伟却将其转化为文人雅玩。瓶身修长如竹,腹部微鼓,保留了辽瓷“丰肩瘦足”的典型特征;而瓶颈处的弯曲把手与瓶身的浮雕花卉,则暗合文人“持瓶赏梅”的风雅。最妙的是釉下彩绘——以绿色为地,橙黄勾边的梅枝蜿蜒伸展,白色梅花或含苞或绽放,旁侧山石的浅灰晕染更添古意。这种将草原器型的“力”与文人绘画的“韵”熔于一炉的设计,恰是辽瓷“以俗为雅”的当代注脚。
02 四时风华入瓷魂:四君子的个性化艺术表达
“梅兰竹菊”虽为同一主题,四件作品却各有侧重,体现了铁维伟对传统题材的深度解构与重构。
梅:寒枝破雪的精神图腾
“梅瓶”堪称“以瓷写梅”的典范。瓶身主体为象牙白胎体,釉面温润如脂,却在正面用绿釉打底,橙黄线条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花瓣。最令人惊叹的是梅枝的处理,老干虬曲,苔点斑驳,棕褐色的枝干与白色花瓣形成强烈的质感对比,而画面左下角那方浅灰山石,更以寥寥数笔的刻画,营造出“疏影横斜水清浅”的意境。这种“以工写意”的手法,既保留了辽瓷装饰的繁复细腻,又暗合文人画“计白当黑”的哲学。
铁维伟曾说:“画梅易,画梅魂难。”为捕捉梅花“凌寒独自开”的气质,他多次赴岭上山间观察野梅,记录不同生长阶段的形态。瓷面上的梅枝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通过枝桠的穿插、花瓣的正侧仰俯,传递出生命的力量——那些微微上扬的花瓣,像是在寒风中舒展的倔强,与辽瓷骨子里的坚韧不谋而合。
兰:空谷幽芳的雅趣重构
“兰花”,展现了铁维伟对“留白”艺术的精妙把握。瓶身采用深灰釉料,仅在腹部以浅浮雕技法刻出兰草纹样,细长的叶片或舒展或卷曲,叶尖微微上挑,模拟出风吹兰叶的动态;三两朵淡青色兰花隐现叶间,虽无浓墨重彩,却因釉色的深浅变化与雕刻的凹凸肌理,产生“香远益清”的视觉效果。
兰草的装饰风格与辽瓷常见的牡丹纹形成鲜明对比。不同于后者的饱满热烈,这里的兰草更接近文人画中的“逸笔草草”——叶片的线条简洁流畅,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连花蕊都仅用极细的刻线勾勒。这种“减法艺术”,恰恰呼应了孔子“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的品格,也让辽瓷从“世俗的华丽”转向“精神的雅致”。
竹:劲节虚怀的风骨写照
“竹纹扁瓶”是四件中色彩对比最强烈的一件。深棕扁身配翠绿竹纹,淡黄底釉与橙黄边饰相互映衬,既保留了辽瓷“浓艳而不失沉稳”的用色传统,又通过竹子的意象注入了新的精神内涵。
瓷面上的竹子并非孤立存在,修长的竹竿直指上方,竹节处用深绿釉料点染,模拟竹节的斑驳;竹叶以“个”“介”字形排列,有的舒展如伞,有的低垂似剑,叶片边缘的锯齿状刻痕,让静态的画面产生了风的流动感。最值得玩味的是竹与瓶体的关系——扁瓶的圆润与竹子的劲挺形成几何对比,却又因竹枝的自然弯曲而达成和谐。这种“刚柔并济”的美学,恰是竹子“任尔东西南北风”品格的物化表达。
菊:晚节弥香的岁月沉淀
白瓷瓶上的“菊花”,则呈现出另一种审美维度。瓶身以象牙白色为主,仅在肩部与腹部用黄、绿两色绘制缠枝菊纹,黄色的花瓣层叠饱满,绿色的枝蔓蜿蜒缠绕,叶尖微微卷曲,仿佛带着晨露的湿润。与传统菊花“孤高”的形象不同,这里的菊纹更显热闹——缠枝的走势贯穿瓶体,花朵大小错落,既有“采菊东篱下”的闲适,又有“满园花菊郁金黄”的丰饶。
铁维伟解释,选择这种“繁盛”的菊纹,是想打破世人对“四君子”的刻板印象。“菊花不只是隐士的伴侣,更是生命的赞歌。你看它秋霜中绽放,不正是对岁月最好的回应?”这种解读,让辽瓷的世俗基因与文人的精神追求找到了新的平衡点。
03 泥火淬炼的匠心:辽瓷工艺的当代传承与突破
“梅兰竹菊”四件组的艺术成就,最终落脚于辽瓷工艺的创造性转化。铁维伟在这组作品中,完成了对拉坯、修坯、施釉、彩绘、烧制五大环节的全面探索。
(一)胎釉的“刚柔之变”
辽瓷传统胎体多为粗白瓷或酱釉瓷,胎质较粗,釉面偏厚。而在“梅兰竹菊”中,铁维伟尝试了在传统瓷土的基础上加入高岭土以及滑石子使坯体更加坚固,同时调整釉料配方,降低釉层厚度,让釉面更显温润。深棕瓶体的处理则更为复杂,“分层上釉法”在高温烧制中让釉料自然分层,形成深浅不一的棕褐色,模拟老木的自然包浆,既保留了辽瓷的古朴,又增添了现代审美的高级感。
(二)装饰的“古今对话”
在装饰手法上,作品融合了辽瓷的刻画、剔花与文人画的彩绘。例如“梅瓶”的梅枝采用刻画工艺,刀法犀利,立体感强;而花瓣则用釉下彩填色,色彩过渡自然。“兰瓶”的兰草以浅浮雕表现叶脉的肌理,又通过釉色的深浅变化营造光影效果。这种“多技法叠加”的尝试,打破了传统辽瓷单一装饰的局限,让画面更具层次与深度。
(三)烧制的“火候之妙”
辽瓷烧制温度通常在1150℃左右,而“梅兰竹菊”组品的烧制温度精确控制在1200-1230℃之间。铁维伟介绍:“高温能让胎体更致密,釉面更通透,但也增加了变形的风险。我们反复测试了20多窑,才找到最佳的温度曲线。”这种对工艺极限的挑战,最终换来的是瓷器釉面交融,色彩浓烈,整体大气浑然天成,可以说把辽瓷最精华的部分体现得淋漓尽致。
04 在传统的长河里激荡新波
站在铁维伟的“梅兰竹菊”四件组前,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四件精美的陶瓷艺术品,更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对话——契丹的雄风与宋人的雅趣在此交融,泥火的温度与文人的情怀在此共振。铁维伟用这组作品证明,传统工艺的生命力,不在于对古法的机械复制,而在于对文化精神的深刻理解与创造性转化。
正如中国陶瓷工业协会专家评价:“铁维伟的辽瓷‘梅兰竹菊’,既守住了辽瓷‘古朴厚重’的根,又开出了‘文人雅致’的花。它不仅是一组陶瓷作品,更是当代工匠对传统文化的一次深情告白。”当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瓷器走出工作室,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我们有理由相信,辽瓷这颗曾被岁月蒙尘的明珠,将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