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宇
终场哨声响起,铁西体育场依然沸腾。
4200顶安全帽在看台上拼出的“大国工匠”四个字,被定格为这个夏夜最厚重、最挺拔的影像。《采冰号子》的苍凉与《咱们工人有力量》的奋进,还在人们耳畔交叠回荡。
这是一场“东北超”匠心主题之夜的演出,但从沈阳与哈尔滨两座工业城市出发,站在整个东北工业走廊的历史纵深里回望,它更是一场从松花江到辽东湾的精神对话。
对话的原点,就在1947年。
那一年,音乐家马可有感于工人阶级的干劲儿,在佳木斯发电厂写下了初稿《我们工人有力量》,后途经哈尔滨鲁艺驻地传唱打磨。1948年秋,他随军进驻沈阳,在皇姑屯铁路工厂的工人座谈会上,一位老工友说:“唱‘我们’,生分了;唱‘咱们’,是一家人。”马可当场改定,把歌名与歌词中的“我们”全部替换,“为了打老蒋”也升华为“为了求解放”。(下转6版) (上接1版,同根共赢 东北起飞)
一字之改,不只是修辞,更是中国产业工人从革命动员到共同体自觉的精神跃迁。
“我们”是身份的表态,“咱们”是命运的互认。这一声“咱们”,不仅串联起沈阳与哈尔滨的工业基因,更呼应了整个东北作为共和国工业长子的集体记忆。它为日后在这片黑土地上涌现出灿若星河的大国工匠,埋下了最深沉的伏笔。
同源:解放的号角唤醒共同的“长子”筋骨
要理解沈哈双城乃至整个东北的工匠精神,不能就着工匠谈工匠,而必须回到它们共同的历史根系中去。这个根系,由两种颜色构成——革命红与工业灰。
哈尔滨是东北解放区最早稳固的大城市之一。这种“先解放”的底色,赋予它双重身份——既是解放战争的大后方,也是新中国工业布局的先行区。延安鲁艺的进驻,让《咱们工人有力量》在此传唱打磨。而“一五”时期苏联援华156项重点工程中有13项落户哈尔滨,“三大动力”、哈飞、哈量相继崛起,让歌声里的觉醒找到了实体载体:大型电站设备、航空配套体系、精密量具制造。
沈阳是另一种路径。深厚的工业积淀、密集的铁路网、全国最大的连片工业区,使其天然成为共和国重工业的母体。歌曲在皇姑屯机车厂最终定稿,绝非偶然——只有在这座东北产业工人最集中的城市,从“我们”到“咱们”的修改,才能获得最广泛的共鸣与心理认同。
而若将目光从这两座城市移开,便会发现,整个东北都在同一段旋律里苏醒。长春、齐齐哈尔、大连、抚顺……无数工业火种被引燃。哈尔滨培育出偏向“系统型、大型装备型”的工人特质,讲究精密公差、成套自研;沈阳在产业会战中淬炼出崇尚苦干实干、擅长整机总装与重装攻坚的集体性格。长春则围绕行走工业,将机车与汽车的钢铁骨架做到极致。但所有人的精神底色一致:为国造重器,生产求解放。这是共和国长子共同的产业信仰,也是“咱们工人有力量”最初、最雄浑的工业回响。
互补:从沈飞与哈飞看两种匠心的分与合
如果说历史给出的是硬币的“一体两面”,那么,进入新时代,当这枚硬币真正转动起来,则形成了东北内部互为支撑的多极结构。最直观的例证,就是沈飞与哈飞这一对航空工业的“双子星”。
沈飞是“铸剑”逻辑。它承担着整机集成、总装试飞、全系统协同的角色。舰载战斗机从这里列装,重型航空器在这里完成从图纸到战鹰的最后一跃。这意味着沈飞的工匠必须具有“系统思维”,能在成千上万个零件中找到平衡点,本质上是总装级难题的攻坚者。
哈飞是“砺锋”逻辑。它的主战场在关键部件与特种工艺——直升机旋翼系统、高寒工况钣金成型、航空复合材料特种加工。哈飞工匠面对的是“如何在极端条件下可靠运转”的问题,他们深耕极限工况,铸就装备的性能边界,本质上是制造底蕴的筑基者。
这种分工源于国家航空工业体系对两座城市的功能定位。沈阳做的是国之重器的整机形态,哈尔滨做的是让这些重器可靠运转的核心支撑。沈飞一架舰载机起降的瞬间,它的材料工艺里,可能正凝结着哈飞工匠的双手温度。由此扩展,东北工业的协作画卷更为广阔:黑龙江提供大型发电装备的动力心脏,吉林贡献轨道客车和光学仪器的精密,辽宁输出海工重器与冶金石化装备的整装,三省共同咬合成一套完整的国之重器生态。
群像:全域视野下的匠心谱系
厘清产业逻辑后,更动人的追问是:工匠精神如何从个体的手艺,升华为整个东北大地上的“大国工匠”群像?答案,藏在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掌里。
当我们将视野从沈哈双城拉开,整个东北工业走廊便展现出繁星闪耀的匠人图谱。
在吉林,中车长客股份公司的李万君用焊枪为高铁列车“缝合”骨架,攻克了一体化铝合金车体焊接难题,让“中国速度”坚如磐石;同样来自长客的罗昭强,从一名普通调试工成长为高铁智能调试的领军人物,他们手中的绝活,是行走工业的精度标尺。在黑龙江齐齐哈尔,中国一重的刘伯鸣操纵万吨水压机,如揉面般锻压出核电转子、加氢反应器,每一击都事关能源命脉的安全;哈电集团的裴永斌,三十余年手工研磨水轮机转轮,微米级的细腻赋予百万千瓦机组以生命。在辽宁大连,大连造船的戴振涛参与辽宁舰、山东舰建造、安装,将个人手艺直接与国家重器命运相连;中国航发沈阳黎明公司的洪家光,负责制造打磨高精尖叶片,打破国外技术封锁。还有沈鼓集团的姜妍,这位知识型工程师领衔打破了乙烯压缩机的数十年垄断,把理论计算与工程实践熔于一炉——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手艺匠人”,却是当之无愧的“大国重器总设计师式工匠”。
这些名字,连同更多默默无闻的深耕者,共同构成了“大国工匠”的东北方阵。他们的工种不同——有人焊,有人车,有人磨,有人算;他们的城市各异——长春、哈尔滨、齐齐哈尔、大连、沈阳。但所有人共享一种内核:手中绝活即国家安全。这种从“为了求解放”一路传承下来的责任感,让他们在微米之间定乾坤,在极限工况下见真章。
正是这些人,用自己的肉身与智慧,证明了东北作为国家战略屏障的不可替代性。能源安全的发电装备,有哈电、一重、沈鼓护持;国防安全的航空航海,有沈飞、哈飞、大连造船支撑;产业安全的自主可控,有长客高铁、哈量精密仪器、光机所等高端装备发力。东北大国工匠的双手,就是“五大安全”最坚实的基石。
支撑:制度的土壤与精神的升华
工匠群像的出现不是偶然,它需要制度设计、教育土壤与文化传承的三重支撑,这种支撑在东北各地已然形成各具特色的范式。
沈阳以“沈阳工匠日”为依托,推行“盛京工匠”评选体系,构建劳模创新工作室集群。这不是简单的表彰,而是制度化的技术传承机制:一个高级技师领衔的工作室,往往成为某一细分工艺的技术策源地,将师徒口传心授升级为可复制、可推广的现代技能积累模式。
哈尔滨则依靠哈工大等高校的深厚积淀,构建“实验室+车间”的双向赋能模式。三大动力内部保留着完整的师徒制,但与高校科研对接后,师徒关系不再是单纯的经验传递,而成为技术创新的孵化器。长春同样以吉林大学、长春光机所为核心,将科教资源注入一汽、长客的车间一线,产生大量技术骨干。齐齐哈尔的技师学院体系源源不断输送能在极端工况下驾驭重器的青年工匠。这种全域的“高等教育+产业实训”双轮驱动,是“大国工匠”区别于传统手艺人的关键变量。
而比制度更深的,是科技报国的精神基因。从当年皇姑屯车间唱响的“为了求解放”,到如今“手中活计即国家安全”的信念,东北工匠手中的每一道焊缝、每一次研磨、每一组数据,都直接关联着核心装备的自主可控。求的不只是政治解放,更是工业解放、技术解放——这一精神跃迁,早已预示了今天大国工匠的使命——
为国攻坚,自主可控。
“咱们”的当代回响:整个东北的比肩振兴
回到这个夜晚的铁西体育场。沈阳与哈尔滨以足球的名义同场,但真正让这场“东北超”具备精神分量的,是大国工匠与劳模们直面暴风骤雨,共同演绎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咱们”一词的当代内涵,已经完成了三重升维——第一重,从解放区的工友共同体,扩展为包括产业工人、科研人员、工程师在内的产学研共同体。姜妍是工程师出身的大国工匠,李万君从职高生成长为教授级焊工,他们本身就在拓宽“咱们”的边界。第二重,从一两座城市的内部归属感,扩展为东北全域分工协作、共同拱卫国家战略的共同体意识。沈飞与哈飞、哈电与一重、长客与鞍钢……大家不是商业对手,而是共和国这架巨型机器上咬合的齿轮。第三重,从“制造”到“智造”的跃迁中,“咱们”正在吸纳掌握数字技术、智能运维的新一代年轻工匠,他们是老工业基地复兴的新鲜血液。
这正是“比肩振兴”的题中之义。振兴不是某座城市独自进化的故事,而是整个东北在互补中形成合力,共同证明:老工业基地非但没有过时,反而在新型工业化进程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坐标。沈鼓、一重铸就的整机与锻件,长客、哈电赋予的动力与速度,大连造船、沈飞哈飞撑起的制海与制空权,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大国工匠”能力矩阵。一个求解极限精度,一个矢志系统突破,所有力量缺一不可。
而“新质生产力”的提出,更赋予这一命题时代紧迫感。新质生产力不是凭空而来,它需要自主可控的装备制造底座。这个底座,恰好在从哈尔滨到沈阳,从长春到大连的整个东北工业走廊里。那些在压缩机、航空发动机、高铁转向架、水轮机组上打磨了一辈子的双手,正是新质生产力最可靠、最厚重的“基础设施”。
从1948年皇姑屯车间里的一字之改,到2026年铁西体育场4200顶安全帽拼出的“大国工匠”,时光在两个符号之间折叠。
“咱们工人有力量”,这七个字经历过解放炮火、共和国初建、改革开放的转型阵痛,直到今天依然嘹亮。嘹亮不是因为它从未改变,而是因为每一代人都在为它注入新的内涵——当年的“力量”,是抢修机器、支援前线的体力;今天的“力量”,是攻克“卡脖子”技术的智力,是微米之间定乾坤的眼力,是把个人手艺融入国家战略的心力。
沈阳、哈尔滨、长春、齐齐哈尔、大连……这些共同喊出“咱们”的东北城市,用各自的产业路径诠释着同一种力量。有的铸形以凝魂,有的炼魂以赋形;有的向外攻坚,有的向内极致。它们的合鸣,就是中国制造业由大到强进行曲中最深沉、最壮阔的那段旋律。
旋律从皇姑屯传来,穿过三大动力的车间,穿过沈飞的停机坪,穿过长客的焊接厂房,穿过一重的万吨水压机,一直响彻到这个夜晚的铁西体育场。它还会继续传下去。
因为“咱们”的事业,远未完成;“咱们”的力量,从未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