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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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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的岁岁端午

日期: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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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张春田

  千年的端午,各有各的风景。若摊开来看,恰似一幅山水长卷——楚地的龙舟竞渡,江南的艾草菖蒲,岭南的彩线角黍,一笔一画,都是人间烟火。

  而在这幅长卷中,苏东坡留下的端午,是最耐看的四笔。

  苏东坡存世的60首端午诗文中,除去50余首宫廷应制的帖子词,余下数首私人笔墨,如同一串散落的珍珠,串起了他从仕途平顺到半生贬谪的岁岁端阳。元丰二年湖州微雨,元丰四年黄州浊酒,元祐五年杭州丝竹,绍圣二年惠州彩线——同一个端午,同一个人,却是截然不同的四种境遇、四重心境。

  循着这些诗词走过苏东坡的一生,我们才会真正懂得:端午于他,从来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节日,而是一场跨越半生的修行。读这些文字,像是在端午的龙舟竞渡里,看尽了一个灵魂从“求安”到“得安”的全过程。

  湖州端午——顺境中的“雅”

  元丰二年,初至湖州,仕途尚在安稳之时。端午恰逢微雨,东坡约秦观、参寥一众挚友,乘轿漫游城郊古寺,落笔成《端午遍游诸寺得禅字》。那日细雨时落时歇,山寺草木苍翠,焚香品茗,登高望远,卞山横卧城边,太湖漫卷云天。白日寻幽未尽,暮色漫起炊烟,入夜仍与僧人孤灯对坐、伴禅不眠。

  那是未经风霜的文人雅趣。山寺微雨,与僧对坐,觉得岁月就该这样静好下去。这种“静”是外境给的,所以当乌台的风雨袭来时,容易碎。那时的东坡和我们许多人一样,在顺境中赏景听雨,以为人生永远是一首悠然的田园诗。可谁又知道,命运早已在暗中标好了筹码,只等一阵狂风,便将这满目的清雅吹得支离破碎。但它留下的那颗对草木清和的敏锐诗心,却是日后在泥泞中开出花来的种子。

  黄州端午——逆境中的“醉”

  转瞬两年,乌台狱后贬居黄州,困于僻地,所幸遇上爱民贤守徐君猷。元丰四年端午,一首《少年游》记下了黄州端午:“银塘朱槛麹尘波,圆绿卷新荷。”宋人端午旧俗,采兰煎汤沐浴、泡菖蒲酒驱瘟,风物温软,天朗气清。知州治下狱闲讼少,公庭清静,二人索性把酒听歌,以酣饮酬答佳节。“好将沉醉酬佳节,十分酒、一分歌”,这看似洒脱的狂饮背后,实则是落难之人对患难之交的深深感激。

  “十分酒、一分歌”,看似豪放,底色却是苦的。但可贵之处在于,他没有沉溺于自怜。在清平的治所里,他把目光从自己的伤口移开,看见了平凡日子的温软。向外的感恩救了他,让他没有变成怨毒的弃臣。这是自救的第一步:在废墟里认出依然存在的美好。当我们被生活剥夺了一切光环,那些愿意陪你坐在冷板凳上喝浊酒的人,才是生命真正的底色。苦难并没有放过他,但他却在泥泞中开出了花,把一地狼藉过成了涅槃重生的道场。

  杭州端午——中境中的“济”

  时光流转至元祐五年,苏轼调任杭州。此时的他早已不是那个拮据的罪臣,而是疏浚西湖、造福一方的父母官。一首《南歌子·杭州端午》,绘尽了江南佳节的繁华与诗意。“山与歌眉敛,波同醉眼流”,西湖的波光与游人的笑靥交相辉映;十三楼前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绕着碧山晚云久久不散。

  重返繁华,他没有报复性地享乐,也没因看透而变得冷漠。他将端午的热闹,过成了治世的烟火。从“独善其身”到“兼济一方”,把苦难提炼成对众生的悲悯与担当。这是一种更宏大、更健康的生命力的重建。他的心安,开始从“向外求”转向“向内给”。人在高处时最容易迷失,而他却在繁华喧嚣中守住了那颗赤子之心。原来顶级的通透,不是远离红尘独善其身,而是在看透了生活的荒诞与无常后,依然愿意俯下身来,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惠州端午——绝境中的“痴”

  然而命运弄人,晚年党争再起,59岁的苏轼被一贬再贬,来到了岭南惠州。绍圣二年的端午,没有了雅集的喧闹,也没有了显赫的政绩,陪伴他的只有不离不弃的侍妾王朝云。他在《浣溪沙》中写下:“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在蛮荒之地,五彩丝线与艾草香囊成了抵御瘴气与孤寂的唯一慰藉。

  “佳人相见一千年”,褪去所有社会身份——官员、文豪、罪臣——他只剩下一个痴情的、渴望与爱人相守终生的凡人。朝云的懂,让他终于与自己的“一肚子不合时宜”和解。当外在的一切——功业、声名,甚至故乡——都不可依附时,一份纯粹的、当下的深情,成了灵魂最后的、也最坚不可摧的锚。这才是真正的“此心安处是吾乡”。惠州的这个端午,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一颗终于放下执念的心,在与爱人的相守中,学会了与自己一生的“不合时宜”和解。

  若说前四个端午是个人命运的写照,那么漂泊途中写下的《六幺令·天中节》,则是他与千古先贤的灵魂共振。“虎符缠臂,佳节又端午……龙舟争渡,助威呐喊,凭吊祭江诵君赋。”词的上阕是鲜活的民俗长卷,下阕却笔锋一转,直指“怀王昏聩,悲戚秦吞楚”。苏轼一生几上几下,客死异乡的命运与屈原何其相似。他借着汨罗江畔的断肠句,浇自己胸中的憋屈。个体的悲欢在历史的长河中或许微不足道,但那份不屈的灵魂却能穿越时空,与先贤紧紧相拥。他读懂了屈原,也活成了后人读懂的苏轼。

  那个“裹出属于自己的甜”的句子极妙——不是掩盖生活的苦涩,而是在承认苦涩之后,依然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把日子过得有滋味、有风骨。此时的端午,已超越了个人的悲欢,升华为一种跨越千年的精神祭奠:无论命运抛来多少苦涩的粽叶,都要裹出属于自己的甜。

  我们读东坡,读的不仅是词句,更是那份在无尽逆旅中依然能活出豁达、深情与价值的永恒启示。这四个端午,四种境遇,四重心境——湖州的雅,是未经历练的静好,美而脆弱,却种下了日后于泥泞中开花的那颗诗心;黄州的醉,是废墟里的感恩,向外的感激让他免于自我吞噬;杭州的济,是劫后重生的担当,把苦难提炼成对众生的悲悯;惠州的痴,是最后的救赎,在深情里找到了灵魂最终的锚。

  这哪里是在读诗,分明是在借他的酒杯,浇我们现代人胸中的苦闷——如何在各自的贬谪地,过好自己的端午。人间烟火处,自有千年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