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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心灵的祭台

日期: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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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闫缜尔

  我曾不止一次写过父亲,但仍然觉得没有完全走进他的世界。我和父亲之间是一种天然的纽带,写不尽的父亲,是抚今追昔不竭的表达。在我心目中,父亲是一座山,他的爱深邃无言。这份血脉相连,也许是此生写不完的绵长。

  父亲健在的时候,我甚至没有与他做过一次长谈。寻常时光,斜阳淡淡,晚风轻拂,总以为来日方长。父亲病重的日子,我未能一直守在身边,偶尔的探视也只是默默相对。静谧无声的病房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窗外却杨柳依依,平添几分悲凉。仅有的,是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病体不支的父亲,手却格外有力,似乎将千言万语都融进了手掌,无声地向我传递。

  从2001年开始,15年过去了。每年的7月10日、农历五月二十这一天,夜幕沉沉,星河寥落。我不能在星空下到父亲的墓前祭扫,却要走上街头,在马路口徘徊,向着故乡的方向,在心中遥祭一番。千里相隔,归祭无门,唯有“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将思念寄于天地清风。父亲对我的意义,当然在于生我、养我、教我,而那都已成了过往云烟。

  父亲去世不久,我的心绪还没有平复,窗外阴雨绵绵,冷风袭袭,满心哀思郁结,难以排解。翻阅报纸时,读到一篇文章中引用的时任英国首相布莱尔的一句话:“当人失去了双亲中的任何一个,才会变得成熟。”突然就有了感同身受。是啊,父亲在,自己永远是一个孩子;父亲不在了,面对这个世界,行走在路上,就不再有砥砺相扶的依靠。

  世人常叹:“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这般心酸,亲历之后锥心彻骨。过年、清明祭扫,成了我的一个念想。渐渐地,一切仪式都从简、消散了。因为,在我的心里已经搭建了一个更重的祭台。这个祭台上,永远铭刻着父亲慈祥的面容。不光是父亲的忌日,我在这个祭台上千回百转,即便是在平时,也会常常精心擦拭。

  在古人看来,祭就是吉,祭由心生,念由情起,心祭胜于形祭。每当能量缺失,我便向心灵祭台寻找力量。父亲对我的意义,便在于能量的供给。只有自己清楚,它悬挂着父亲的面容,藏在隐秘的心灵深处,不足以向外人道。

  多年来我都一直以为,我个人的成长,从对星空的仰望,到对道德的坚守,都更多地得益于母亲。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历经半生风雨,直到有一天,有了孙女之后,我方才悟得,血脉绵延,薪火相传,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父辈风骨,基因遗传。

  法国史学家兼批评家丹纳认为,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性质面貌,都取决于种族、环境、时代三大要素。我一直都把它作为文艺批评的圭臬。当某年某月某日,暮色苍茫,残阳西坠,街边灯火渐次亮起,满是人间孤寂,我再次在街头徘徊的时候,突然领悟到,一切事物均如此。父亲给予我生命,使种族的延续在我这里得以实现;父亲一生奔波构建的家,不正是我安身立命的根基之始吗?时代给予少年的最初感知,不都写在父亲的脸上吗?

  我又想起父亲生前紧紧握着我的那只手,那只他劳碌一生的大手,不正是他所经历的时代所锻造的吗?“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亲一生辛劳,扛起家庭与事业的重担,历尽世间风霜,手掌的血脉流转,传递的正是他对时代的真切感悟。其实,这种精神力量,早已浇筑在我的身心之中,只是父亲那有力的一握,才将其彻底唤醒。

  一代又一代中国人,都从家风、家规、家训中累积精神力量,代代传承,才有了绵延不绝的文明根脉,才有了薪火不息的文化传承。而有的家风、家规、家训并不写在纸上,而是融于血脉、刻在心底,永远供奉在心灵的祭台上。“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无声的教化,比文字更深刻,比典籍更有力。

  昨晚我看了一部电影《长夜将尽》,讲述的是人到暮年,无处安放的孤独。长夜漫漫,月色清冷,万籁俱寂,心头满是岁月苍凉与人生寂寥,我为窥见几十年后的自己而怅然若失,自然又想起当年卧病在床、无法言语,只能用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父亲。“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份缺憾,深埋心底,终生长念。在街头巷尾,看尽人间烟火、体味世事百态之后,我再度沉下心来,回归阅读的世界。

  当我翻阅郭文斌的《中国之美》,书中有这样一段话:“中国文化是乾坤文化,乾文化的气质,就是创造、奋斗、自强不息;坤文化是涵养,是承载。”一语道破文化真谛,所谓乾坤大道,恰恰是父母给予我们的生命修为。

  在我的心灵祭台之上,既有父亲慈祥的面容,也有母亲和蔼的笑颜。父亲宽厚有力的手掌,向我传递的,不正是自强不息、奋勇前行、坚毅担当的精神力量吗?仰望夜空,天际最亮的那颗星辰,光影落在心灵祭台之上,不正是母亲温柔无言、润物无声的殷殷嘱托吗?父亲和母亲,一起赐予了我包容万物、温润从容、沉静承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