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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秀湖的前世与乡愁

日期: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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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拾言

  车子驶过水库大坝时,夕阳正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红。远处,辉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棋盘山和大洋山默默守护着这片被现代人称作“棋盘山国际旅游风景区”的土地。我摇下车窗,湖风带着熟悉的水汽扑面而来——这味道20多年未曾改变,却又在每一缕气息中藏着说不清的物是人非。

  秀湖之下,往事如河

  我的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很少有人知道,这平静的水下,曾是一个名叫彭楼子的村庄。更少人知道,就在这片土地上,曾上演过惊心动魄的历史瞬间。

  时间倒回1932年3月9日,那个春寒料峭的日子。在沈阳东北方向的这片山林间,抗日义勇军正在彭楼子村召开一次秘密军事会议。赵亚洲、金山好、长江好、于德霖、耿继周……这些如今已鲜为人知的名字,当时正策划给日本人献上一份特殊的“大礼”——攻打沈阳城。

  那天的彭楼子村,是怎样的景象?会议或许就在某间不起眼的土坯房里进行,煤油灯的光晕将一张张坚毅的脸庞投在斑驳的墙上。而历史书未曾详述的是,那些看似沉默的村民,正是这惊险图景里最可靠的底色。村口老榆树下,必有若无其事抽着旱烟、实则耳听八方的老者;村巷深处,定有匆匆归家、将本就不多的杂粮饼子默默塞给陌生“过客”的妇人。国若破,家必亡——这最朴素的道理,让彭楼子村的百姓在恐惧与沉默中,选择了担当。他们用警惕的眼睛、紧闭的嘴巴和粗糙却温暖的手掌,为志士们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那夜彭楼子的风,吹过的不只是抗日的火种,更是寻常百姓深植于泥土的家国情怀。

  而当时的彭楼子村民,在这历史的洪流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水底的村庄不会回答,只有蒲河的水,年复一年地流过。

  蒲河记忆:从溪流到湖泊

  说起蒲河,沈阳人都知道它是浑河的重要支流,发源于铁岭想儿山,全长205公里。但对我来说,蒲河是具体的、有温度的。

  秀湖东头有一条小溪,顺着溢水桥流入湖中——那就是蒲河的源头所在。水清见底,成群的小鱼在卵石间穿梭。二十几年前,我常带着妻儿在那里一待就是小半天,看孩子用小网兜捞鱼,虽然从未真正捞到过什么,但那专注的神情、惊喜的叫声,成了记忆中最清脆的音符。

  妻子总是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本闲书,偶尔抬头看看我们父女,嘴角挂着淡淡的笑。那时生活简单,快乐也简单,“一脚油”就能抵达的山水,便是我们全家最好的度假地。

  难忘的是岸边那些钓鱼人。有一次,我问一位老钓者:“有鱼卖吗?”他神秘一笑,从水里扯出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绳,慢慢拉,慢慢拉——一尾大鲤鱼跃出水面,鱼鳞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他教我识别野生鱼:“看,嘴唇厚实,这是湖里自己长的……”

  他姓林,就住在彭楼子村。后来熟悉了,每次见面都愿意跟他唠上几句。他说他家是最早拥有“棋盘山至马路湾”小公共汽车的,语气里有种朴实的自豪。

  “修这水库的时候啊,”有一次他望着湖面说,“我们村整个搬了。现在你看到的这一片水,下面就是我们原来住的地方。”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碧波荡漾,游船点点,怎么也想象不出水底曾是一个炊烟袅袅的村庄。

  双龙传说与仙人棋局

  棋盘山的故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古老。

  远古传说中,有黑白二龙曾在此山居住,故旧称“龙山”。龙去山空,只留下一个苍茫的名字。再后来,八仙中的吕洞宾和铁拐李云游至此,被山水吸引,便在山上摆开棋局,对弈三天三夜。从此,“龙山”成了“棋盘山”,仙人棋局的传说代代相传。

  不知是不是这传说赋予了此地灵气,棋盘山真的与“棋”结下不解之缘。国际女子世界象棋冠军争夺赛曾在此举办,楚河汉界之间,智慧的光芒与山水灵气交相辉映。

  而真正让沈阳人熟悉的,是“三山连爬”的经典路线——棋盘山、辉山、大洋山,三山各有风姿。棋盘山海拔260.1米,山势平缓,适合全家出游;辉山265.9米,为诸山之冠,冬日雪后,“辉山晴雪”美不胜收,曾是沈阳八景之一;大洋山海拔241.8米,林木葱茏,“洋山叠翠”名不虚传。

  20世纪90年代,这里还没有修葺一新的步道和明确的指示牌。我们凭着感觉在山林间穿行,却发现一处更幽静的所在。妻子体力不如我,常常在半山腰的石头上休息,我和女儿继续向上。登顶后回头望去,她小小的身影在山间隐约可见,我挥挥手,她也挥手回应——那是没有手机的年代里,最简单却最安心的联络方式。

  消失的村庄与生长的城市

  彭楼子村最终消失了两次。

  第一次是1975年至1977年,沈阳决定在此修建棋盘山水库(秀湖)。林大爷的描述总是平静:“家家户户收拾家当,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就留下。”但这份平静之下,是整整一个村庄命运的割裂。他们带走了锅碗瓢盆、农具和孩子的书包,却带不走祖辈夯实的地基、村头磨盘上的年轮,以及每一寸浸透了汗水和记忆的泥土。他们知道,自己让出的家园,将化作碧波,去灌溉远方的稻田,去抚平下游旱涝的忧患。这是一种无需动员的共识,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小家”与“大家”之间最直白也最深沉的选择。故居沉入水底,换来了后世一片安澜的秀湖与城市发展的坚实根基。

  第二次消失是在25年前,为了建设沈阳森林野生动物园,彭楼子人再一次迁出了自己的土地。这一次,没留下一点痕迹。

  我常常想,当推土机驶过,当动物园的围栏竖起,那些曾经在彭楼子村生活过的人们,心中是怎样的感受?他们的童年记忆、祖辈的坟茔、村头的老井,都去了哪里?

  现在的年轻人来到棋盘山,看到的是滑雪场、动物园、影视城、绿道和各类旅游设施。他们玩着冰滑梯、看着动物表演、在关东影视城里拍照打卡——这一切都很好,很热闹,很现代。只是那个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彭楼子村,那个曾在1932年春天见证过抗日义勇军军事会议的村庄,那个林大爷口中“民风淳朴,热情好客”的村庄,永远留在了时光的背面。

  香瓜的甜味与时光的馈赠

  最难忘的,是秀湖南岸那片曾经的农田。现在那里是滑雪场,但在二十几年前,有人在那里种了一种叫“白糖罐”的香瓜。

  那瓜皮白肉厚,汁甜如蜜。我们每年夏天都去买,种瓜的老农认得我们,总会挑刚熟的摘给我们。女儿抱着瓜坐在回程的车上,还没到家就嚷嚷着要吃,妻子一边切瓜一边笑她馋嘴。瓜的清香充满整个车厢,那是夏天的味道,是棋盘山的味道,是再也回不去的20世纪90年代的味道。

  最后一次买“白糖罐”,是在女儿上小学那年。瓜农说,这块地明年就不种了,要建滑雪场。他多送了我们两个瓜:“以后就吃不到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像林大爷说起村庄搬迁时一样。

  是啊,一切都在变化。蒲河还在流,但被水库拦截;村庄还在记忆中,但已沉入水底;香瓜的甜味还在舌尖,但再也找不到那块瓜田。

  冰与火:棋盘山的四季表情

  棋盘山的美,在于四时不同。

  春天,北岭春晓,芳草云天。山间野花次第开放,最普通不过的蒲公英和二月蓝,连成片时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我们一家最喜欢在清明前后上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女儿总是一路小跑,惊起飞鸟,妻子在后面喊“慢点”,声音里满是温柔。

  夏天,碧塘风荷,秀湖烟雨。湖中荷花盛开时,我们会租一条小船,划到荷塘深处。水珠在荷叶上滚动,晶莹剔透。偶尔有雨,雨打荷叶声与远处的雷声相应和,我们在亭子里躲雨,吃带来的简单午餐——面包、煮鸡蛋、自家腌的咸菜,却觉得胜过任何珍馐美味。

  秋天,向阳红叶,棋盘远眺。这是棋盘山最绚烂的季节,层林尽染。登高望远,整个秀湖尽收眼底,湖面如镜,倒映着五彩山林。女儿渐渐长大,不再需要我们牵手爬山,她开始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世界。一家人齐齐整整出游的次数,不知不觉变少了。

  冬天,辉山晴雪,冰封湖面。二十几年前,这里还没有冰雪大世界,没有滑雪场,但冬天的棋盘山自有它的魅力。湖面结冰后,附近村民会在冰上凿洞捕鱼,我们也曾围观,看抄网把鱼从冰洞中捞出,在冰面上跳动,银光闪闪。那种鲜活的生命力,在冰天雪地中格外动人。

  如今的棋盘山冰雪大世界,有各种滑雪道和冰上项目。它成了沈阳冬季旅游的名片,承办过国际冰雪节,有冰雕雪雕、冰滑梯、冬捕活动。这一切都很好,很热闹。

  只是,我偶尔会怀念那个没有这么多人、没有这么多设施的棋盘山。怀念那个在冰面上看人捕鱼的下午,怀念那尾从冰洞里跃出的鲤鱼,怀念那时还年轻的我们,和正在成长的女儿。

  千年山城与此刻足迹

  很少有人知道,在棋盘山水库北岸,隐藏着一座一千三百多年前的高句丽山城。它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静静地躺在山林间,见证着比彭楼子村更悠久的过往。

  历史在这里层层叠加:高句丽人的石墙、抗日义勇军的足迹、沉入水底的村庄、现代化的旅游设施……每一层都是真实的存在,每一层都在时光中渐渐模糊。

  走在棋盘山新建的15公里徒步绿道上,我常常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一边是湖光山色,一边是千年沉默;一边是欢声笑语的游客,一边是水底无声的村庄。

  那些景点名字多么诗意:望云寺、向阳寺、仙人洞、点将台、妈妈石、望湖阁、晴雪楼、险亭、南天门……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应该有故事,有传说,有无数个像林大爷那样的普通人,在这里生活过、劳作过、爱过、痛过。

  归去来兮,此心安处

  如今的棋盘山,是沈阳人的后花园,是旅游胜地,是冰雪乐园。它有了国际范儿,有了各种头衔和荣誉,每年吸引着成千上万的游客。当年林大爷们守护的山水,如今已化为丰厚的生态馈赠:蒲河水质清澈,达到Ⅱ类标准,成为一条真正的生态廊道;森林茂密,空气清新,负氧离子充沛。当年他们为“大家”而舍的“小家”,如今正以绿水青山的方式,福泽着更庞大的“大家”。生态旅游、冰雪经济、康养产业在此生根发芽,昔日的奉献,正在结出惠及万千市民的甜美果实。

  我和妻依然常来。走在绿道上,看年轻父母带着孩子,看情侣牵手漫步,看健身的人快步走过。秀湖还是那么美,辉山还是那么青,棋盘山上的亭子还在老地方。

  只是,当我在湖边驻足,目光穿透水面,总仿佛能看到水底的村庄。我仿佛看见,在抗日志士开会时,村民们在黑暗中坚毅的眼神;在水库动员时,乡亲们打包行囊时沉默的背影;在新时代的蓝图中,他们再次搬迁时,回望故土那最后深情的一瞥。他们的担当,沉默如大地,却坚实如山岳。

  历史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彭楼子村沉入水底,滑雪场拔地而起。一代代人在此生活,一代代人离开或留下。唯有这山,这水,见证一切,包容一切。

  离开棋盘山时,华灯初上。车窗外,秀湖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隐去。我突然想起苏东坡的词:“此心安处是吾乡。”对于像我这样的老沈阳人来说,棋盘山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承载着我们的记忆,安放着我们的乡愁,无论它如何变化,那片山水永远是我们精神上的故乡。

  水底有故乡,水面有倒影,而我们在中间,带着昨天的记忆,活在今天的风景里,走向明天的棋盘山。

  这或许就是城市变迁的全部秘密——一切都在消失,一切又在重生;一切都在改变,一切又从未真正离开。就像蒲河的水,从想儿山出发,蜿蜒向前,流过棋盘山,流入浑河,最终奔向大海。而每一滴水,都记得自己来时的路。

  离开秀湖的路上,我想起林大爷最后一次跟我聊天时说的一句话。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夕阳把他布满皱纹的脸染成古铜色。他说:“年轻人,记住啊,地方会变,人会走,但只要心里装着,就什么都没丢。”

  那时我不完全懂这话的意思。现在,站在人生秋天的门槛上,我终于明白了。棋盘山的每一次变迁,都像人生的一次转折——我们告别童年,告别青春,告别父母,告别故乡。但在记忆的深处,那些美好从未离去。

  如今的棋盘山有了新的故事:2026年秀湖冬捕嘉年华,游客们看到大鱼从冰窟中跃出;冰雪研学基地里,孩子们在专业教练指导下学习滑雪;6家景区联动的优惠活动,让更多家庭能够轻松享受冰雪乐趣。

  这些新的记忆,正在成为新一代沈阳人的乡愁。也许20年后,会有更多父亲带着他们的孩子来到棋盘山,指着滑雪场,讲述着他童年的故事。

  记忆就这样传递着,像蒲河的水,从古流到今,从山间流进城市,从历史流进我们的生活。而每一个沈阳人心中,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棋盘山——那里有我们爱过的人,有我们走过的路,有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和永远可以回去的记忆。

  车子驶离景区,后视镜里的棋盘山渐渐变小。但我知道,它从未远离。因为它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不只是旅游手册上的一个景点。它是我们这一代沈阳人共同的水底故乡,是时光深处永远鲜活的记忆,是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路的坐标。在那水波之下,沉睡着的不只是一个村庄,更是一代人为国、为城、为后世安宁而甘愿隐去的沉默丰碑。

  蒲河继续流淌,棋盘山继续伫立。而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