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起
我家住在青年公园南侧的一个小区,已经20多年了。小区有13栋楼房,东西两侧临街,是高层公寓,围在中间是小高层建筑。园区内安静,绿植丰富,三季有花,四季常绿。围绕着6号楼和儿童乐园,有一个500多延展米、呈S形的人工水系。我就在这里生活,在这里退休,在这里走向衰老,也在这里沐浴阳光,滋养另一种健康,顽强地对抗着由岁月派生出来的孤独、寂寞、沮丧、怨悔。
园区东侧有一个人工堆出来的土丘,丘地上种植了柳树、松树、柏树、桑树、海棠和木槿树。东坡前是一条碎石小径,路边安置了两把油了红漆的长条木椅,面对着清澈的水系。水系岸上,安放着一尊海豚母子戏水的雕塑。南侧是由灌木丛和十几棵高大的垂柳构成的小园林。盛夏,这些树木将大片暴晒的阳光阻挡并分割成亮亮的光柱,像舞台的追光穿过树林投射进来,斑斑驳驳,柔和、清静,又怡神。每当天气晴好,只要没有社会活动,我都会在下午两点,拿上一本书,来这里坐上两个钟头,或跟随文字游四海访古今,或呆呆地看天上白云变幻,看柳叶随风舞蹈,看湖水涟漪中楼房和树木的倒影,或闭目仰坐,嗅着从右肩斜逸过来的一枝开着紫色木槿花散发出来淡淡的花香,回顾几十年经历过的人和事,尝遍甘苦阅尽炎凉,好多事方才明白过来。这个小小的海棠木槿园,给了我无比的恬静、愉悦、慰藉,和许许多多的哲学思考,如梦初醒,暮年的生活不再混沌,不再盲从,不再迎合、只随心愿。这午后的伊甸园,就是我自由的人生吧!
在这小园子里,我读过的第一本书是《淡是人生最浓的人生滋味》。
(一)
一个午后,我带着前一天收到快递过来的《伏尔加河从灵魂里流过》来到海棠木槿园。远远就看见一个保安坐在我经常坐的座椅上休息。正犹豫间,就见那个保安站起来跟我打招呼,“王叔,您坐,我该回去了。”我笑笑,说,“你坐吧,那又不是我的专属地。”
“院里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是您读书构思作品的地方,都不敢打扰您。”
说着,那保安绕过土丘,走远了。
我刚坐下,回头就见有3个小男孩从湖水中爬上岸来。前面的四五岁模样,短短的头发扎毛扎刺的,挽到膝盖的裤脚滴答着水,双手小心翼翼地合拢着。旁边紧紧跟随着一个年岁差不多穿短裤的男孩,歪着脖子,紧盯着前面男孩的双手。后面一个稍瘦小的男孩,右手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满了水,直往外溢。他们来到我面前不远的地方蹲下来,头挨着头聚在一起。这时我看见中间那个男孩张开双手,慢慢地将一条小鱼放进那个白瓷碗里。然后就用右手去捏那小鱼的肚子。旁边那个男孩急赤白脸地说,“不对,那是肚子,往前,压胸脯才对。”
我好奇地凑上前,问,“小朋友,干啥呢?”
“这条鱼在水里被其他鱼欺负,快死了,我在给它做人工呼吸,想救它的命。”
一条手指长的小死鱼,在碗里被翻来覆去地拿捏。过了一会儿,那个瘦小的男孩说,“不行了,扔了吧。”
那个穿短裤的男孩急了,“不行!扔在地上,不是被踩烂了就是被晒臭了,还是埋了吧,大人们不是说入土为安嘛!”
于是3个孩子在土坡上找了个有花的地方,开始为死鱼挖掘墓穴。
我在一旁看着这幼稚的荒诞,开心、好玩、窃喜。猛地,心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我立即严肃起来,意识到这场游戏无关一条小鱼的死活,却充满着对生命虔诚的敬畏与珍重。
孩子们也许并不知道,在他们成长的路上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时刻,或许能够影响他们一生的道德取向与生命格局。
(二)
我每次去海棠木槿园都要经过园区大门内的一个广场。广场上种植了30棵京桃树。每棵树都有独立的用灰瓦和防腐木围砌的树池,供人们休闲乘坐。早春季节,所有的桃树竞相绽放。一片片,一簇簇,红的,粉的,白的花,茂茂腾腾,悬在半空中,犹如一片簇拥着翻滚着的彩霞,满目灿烂,震撼人心。花期过后,广场变成了一片茂密的树林。于是,春夏秋三个季节,广场上老老少少,三三两两,围树池而坐,生活就在这里开展了。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对耄耋老人,三四年来我经过广场都会见到他俩。老婆婆坐着轮椅,头戴灰色抓绒帽,但难掩全头严重的脱发。脸庞消瘦苍白,皱纹纵横,因为没有牙齿口唇凹陷。脖子上围一条素花纱巾,脖颈以下全身覆盖着一条线毯。推轮椅的是一位老先生,精瘦,驼背弓腰,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老先生每每都是把老婆婆推到一棵能晒太阳的树下,自己找好位子坐下,将轮椅拉到胸前,开始慢慢地为老婆婆按摩,从太阳穴、风池穴,颅息穴、天柱穴、顺颈部两侧往下至肩胛,循督脉,取穴准,手法轻,似经验丰富的老手。大约半小时后,老先生停下来,甩甩双手。看来是有点累了。少顷,老先生将轮椅旋转过来,与老婆婆脸对脸。然后,从轮椅扶手上取下布袋,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先凑到自己嘴边试了试水温,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老伴。完事,老先生掀开线毯,把老婆婆的手拿出来,双手握着老伴的双手,也不说话,就这样默默地对视着。良久,先生凑到老婆婆耳边,也不知说了句啥,只见老婆婆轻轻点了下头,唇边的肌肉也颤动了一下。
老夫妻也不是这样长久坐着不动。老先生会随着太阳的移动,寻找更合适的树池座位,尽量保证老婆婆的头在树荫里,而身体则在阳光下。
最让我惦记的是,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到老夫妻了。他们还好吗?
看着他们经常坐,而今空空的树池座位,我想,老先生对老婆婆轻轻耳语的那句话,会不会是“我爱你”?我无法准确判断,但“爱”长啥样,我是看清了。
(三)
十月末的一个中午,我接到甘肃少儿出版社汪总编辑的电话,说他调任党史出版社总编辑已经两年有余,现正在沈阳出差,约我晚上在他下榻的酒店相聚。
老友话长,从酒店出来,已经近午夜了。
回到我住的小区门口,往日灯火通明,今天却漆黑一片,不禁疑惑起来。问保安,他说,小区外线突然故障,正在抢修,大约四五个小时后恢复供电,让我小心行路。进园区不远,突然想起今天供暖公司上水试压,发现管道有漏点,正在我家楼下。我出门前就已经施工了。不知何时下过一点小雨。深秋雨后的午夜,有点寒气袭人了。我缩缩肩膀,加紧了脚步。越深入越黑,远远就看见有影绰绰的土堆影像。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道光束,很微弱很窄小,但看清了横在眼前的沟壑。那沟有一米多宽,两米来深,有两块跳板横在深沟上,通向楼道,供业主通行。这时有一个声音传过来,“小心啊,跳板上有湿泥,有点滑。”
我循声望去,模模糊糊看见一位老妇人坐在楼门口,手里举着一个手机,手机还连着一个充电宝。那道微光就投在我的脚下。我走过跳板,看清了老妇人正是我12楼的邻居。她身披一件羽绒服,坐在小马扎上。我蹲下来,问:大妈,您咋坐这里?多冷啊,快回家吧。大妈说:我孙子晚自习回来,差一点掉沟里。吓得我赶紧下来看着,万一出点事咋整!我说,您回去吧,我马上找物业,让他们扯上充电应急灯。这是他们的责任。我一边给物业打电话,一边扶大妈起来,说,以后有这事您就给物业打电话,都这岁数了,保重身体重要。大妈说,就因为这岁数了,大事干不了,能帮点小忙也算不白活,总不能活成个生活的冷血旁观者啊。
我将大妈送到电梯口,看她进了电梯厢。当最后一道光亮被电梯门锁住的时候,我想起了《暮色将尽》后记里的一段话:“就像在接近终点某地亮起的一盏灯,不管我们从哪个方向走向它,有那么一星感悟的陪伴,能让我们觉得不这么孤独和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