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鸿影
东北,乡村小院。四十多年前的画面随着一场夏雨浮现在脑海,清晰如昨。大门口的杏树下,几个孩子围在石墩边玩泥巴,那是雨后最寻常的游戏。雨后的黄黏土是大自然和好的泥,随手抠起一块,就能玩上小半天。雨后的阳光更加清澈,一阵风吹过,树上的雨滴落在孩子们的笑闹声里,荡出一圈圈涟漪。
笑闹最欢的多是男孩子,他们围在一起比赛摔泥娃娃。把黄泥捏成碗形,碗壁厚实、碗底轻薄,互相查验过后,双手握住,举过头顶,倒扣着用力往石墩上一摔,发出“噗”的一声。这声响是摔泥娃娃的关键,碗底破洞越大,声音越清脆,对手就要揪一块泥巴把洞补好;若是碗底完好,声响就很沉闷,那便是输了一局。女孩子则显得安静许多,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捏泥鸭、泥兔,或是各样小摆件。
我面前摆着几只歪歪扭扭的小泥鸭,手边放着一大块揉好的黄泥,手里还捏着一件“四不像”。就在我沉浸其中时,一滴清凉的雨落在我的脖颈,我抬头望去,密密的树叶微微晃动,隐居的杏子探头探脑。我默默地想:天上的雨早已停了许久,此刻落下的,不该是杏子吗?
儿时的我总有许多问题:为什么细碎的阳光难以穿透错落的枝叶,而粗粝的雨水却能?难道是雨水比阳光力气大,还是阳光太倔强不会转弯?这样的问题我都藏在心里,自己琢磨。我不想去问大人,因为他们听到后会笑我是傻孩子,特别是后院的姑姑,大着嗓门一嚷嚷,半条街的人都知道了。
我才不傻呢!这棵老杏树的秘密,早被我发现了。每逢夜里落雨,第二天清晨醒来,我总会第一时间跑到树下,捡拾被风雨打落的杏子。那棵杏树根部有小孩子的腰那么粗,高高的树冠像一把努力撑起的伞,枝头的杏子总是低头看着我们,而我们对它却无可奈何,能不能一饱口福,全凭运气。
老杏树长在我家后院,是姑姑家的。姑姑下地归来,看见我们围在树下玩,离老远就扯着大嗓门喊:“你们几个小崽子,守着杏树不走,是不是惦记树上的杏子?”我们慌忙摇头辩解:“没有,就是树下凉快。”她边走边凶巴巴地说:“一个个地,嘴还挺硬!”
她快步走到树下,把锄头往旁边的篱笆墙上一挂,伸手从篱笆缝隙抽出一根长竹竿,转过身,顺着树干爬上树杈。一手扶稳枝干,一手挥起竹竿用力敲打,黄色的杏子、绿色的叶片纷纷坠落,如一场急促又缤纷的欢乐雨。我们弯着腰,撩起背心底边拢成一个小兜,手忙脚乱捡拾掉落的甜杏。姑姑跳下树,把竹竿扔到篱笆里,拍了拍手,对着我们大声说:“别猴急着吃,先带回家洗洗。”
那年夏天的杏子吃完时,姑姑家的院子里贴上了大红的喜字,姑父的弟弟结婚了,新来的婶婶性情温和,声音也特别好听。没过多久,姑姑一家搬离了小院。此后,我们在树下玩耍,婶婶总是轻声细语地和我们聊天。我们也私下念叨,觉得温柔的婶婶,比泼辣爽朗的姑姑更亲切。
又一年盛夏雨后,我照旧去树下捡拾落杏,洗净后盛在小盆里,拿起一个刚要吃,妈妈便走了过来,语气轻缓又严肃:“以后别再去捡杏子了,那里已不是姑姑家了。婶婶说,那杏子要拿去卖钱贴补家用的。”我看着盆里的杏子,有些不知所措,怯生生地问:“那这些……”妈妈轻叹一声:“这些就算了,以后别去了,改天我摘些豆角给你婶婶送去。”
我低下了头,看到衣袖上有一两处湿润,印迹细长。那是刚到树下时,从树上斜斜落下的雨,大滴大滴的,只是当时只顾着捡杏子,没有在意。这个时候看去,像刚抹过眼泪一样,可是我并没有哭。
一次,我刚走出家门,就看见婶婶从院子里走出来,胳膊上挎着一个小筐。看到我后,她微微侧过身,拽了拽蒙在上面的碎花头巾,把缝隙里不易察觉的黄色盖严了。走到我身边时,温温婉婉地对我说:“今天的辫子梳得很好看。”看着她满脸的笑意,我忽然想念姑姑凶巴巴的样子,甚至想念她笑我“傻孩子”时的大嗓门。
雨后,再次路过这棵杏树,我看到交错的枝桠间静静悬着一张蛛网,一颗颗雨珠凝在上面,将网丝坠成一个向下的弧度,一圈一圈的。我想:“有了这张蛛网的遮挡,树上的雨或许再也落不到我的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