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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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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草堂惜诗圣

日期: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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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张树民

  到成都,必拜访杜甫草堂。今年清明前夕的一个下午,我第三次步入诗圣的这处逃难故居。前两次访草堂,我正值青、壮年,只是心生几分感慨,“天生我材无可用”,惋惜一下杜甫之才。而对杜甫两试不第,壮志未酬的因由,从未深思。如今年过花甲,三访草堂,思绪与以往迥然不同。

  面对诗圣瘦骨嶙峋的塑像,我颇觉这尊雕塑逼真而贴切——褶皱的皮肤包着硬骨,前胸紧贴后背,穷困潦倒,仿若苦难的凝固。杜甫为逃避战乱至此,饥寒交迫,只有那一双深邃的眼睛,依然闪耀着诗圣的精气神,隐匿着看穿世道后的坚毅和悲悯。

  我敬仰杜甫,不仅咏其诗,还反复读其传,颇熟悉其生平事迹。在茅屋对面寻一处树荫,坐下来静思冥想,杜甫窘迫的形象不由浮于脑际。杜甫幼年丧母,他身为小官吏的父亲再娶后,把仅两三岁的杜甫寄养在姑母家。幸而姑母待他胜似亲儿,当表兄弟二人同时染上重疾,姑母毅然舍亲子而救杜甫,才成就了后世的诗圣。

  杜甫曾满怀济世雄心,在泰山之巅吟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情,并且“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为实现“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宏愿奔赴长安。然而,杜甫两试不第,被权臣李林甫“野无遗贤”的荒诞闹剧堵住科举之路。他又择捷径献《三大礼赋》于玄宗,虽得“奇才”之叹,但李林甫唯恐贤才入朝,不识“礼度”,指摘朝政,坏了自家私利,杜甫仅获一个“参列选序”的空名。困守长安,竟至幼子饿死。长安10年,杜甫目睹的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惨象。“致君尧舜上”的壮志,被现实碾得支离破碎。

  安史乱起,山河破碎,杜甫携家逃难,在鄜州羌村写下“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的辛酸。他冒死奔赴凤翔,麻鞋见天子,衣袖露双肘,换来一个左拾遗的八品微职。可不久又因疏救房琯触怒肃宗,被贬华州司功参军。在华州任上,他目睹了《石壕吏》中的老妇被捉,《新婚别》里征夫诀别的惨剧。这位“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诗人,终于洞穿官场的腐朽,遂弃官而去,携家流亡秦州、同谷,一路饥饿又逢苦雨,幼女饿得啼哭不休,他悲叹“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饥走荒山道”。

  终于,杜甫辗转来到成都。在友人高适、严武等资助下,于浣花溪畔结茅屋而居,这便是现今的草堂遗址了。草堂岁月,是他一生中难得的安宁时光。他种药栽树,俨然村夫野老,“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少有的恬淡诗句。然而,这恬淡背后,却是“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的窘迫。秋风卷走屋上三重茅,床头屋漏无干处,他尚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呐喊:“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自己身陷困厄,却心系天下寒士,不断为百姓发声,沉郁顿挫的“诗史”,被后世尊为诗圣。

  友人严武镇蜀,表荐杜甫为检校工部员外郎,世人称他“杜工部”即源于此。但是,杜甫并未到任,“杜工部”不过是空名罢了,也未曾得到毫厘薪俸。杜甫漂泊蜀地近6年,在成都生活不满4载。可好景不长,严武病逝,蜀中大乱,杜甫不得不再次携家眷登舟,顺长江而下,欲往荆楚。在夔州,他登高望远,写下“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苍茫。在岳阳楼上,他面对“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的浩荡洞庭,却发出“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的悲鸣。这“老病有孤舟”的绝唱,道尽了他暮年的孤寂与凄凉。

  杜甫漂泊至潭州,又因兵乱南逃衡州,复折返潭州。贫病交加中,他欲北归洛阳,却为洪水所阻,五日不得食。耒阳县令闻讯,派人送酒食相救。然而这最后的温暖未能留住诗圣,他最终在由潭州往岳阳的一条小舟中去世,时年59岁。杜甫的一生,像一片深秋飘零的落叶,长浸于苦雨中。

  再次凝视诗圣的塑像,心里无比痛惜。痛哉,杜甫一生雄才系身,却穷困潦倒;痛哉,生不逢时的杜甫;惜哉,杜甫胸怀“致君尧舜上”,却壮志未酬;惜哉,杜甫一生忧国忧民,却未获造福苍生之机。奸佞专权,扼杀人才,埋下了乱世的种子。杜甫的悲剧,岂止是其个人的悲剧。

  尽管杜甫生前“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然而,他“诗史”的辉煌,身后却光耀千载。诗歌艺术的高峰、人格的崇高和忧国忧民的儒家情怀,叠加为诗圣之魂。而这诗圣之魂,将随浣花溪水永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