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伟华
2013年的春天,母亲平静地走完了她82个平凡而坚强的人生春秋,离我们而去,到如今已经整整13年了。13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着母亲。她的一生如同一只从茧中挣扎出来的蛾子,义无反顾地向着光明温暖的憧憬前行,无论吃多少苦受多少累都毫无怨言。
母亲出生在通州海晏镇一家陈姓的贫苦农民家里,因家中孩子多,难以维持生计,外祖父只好把两个女儿都送给了人家。母亲6岁那年被送到启东聚星镇做酿酒生意的曹家当使唤丫头,从此改名换姓叫曹志芳,原名陈启兰再也不曾有人提及。原以为到了做生意的曹家可以改善一点生活,谁知仍然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母亲在曹家包揽了几乎所有的重活、累活、脏活以及日常杂活。她的童年里充斥着挨骂和差遣,即使青春岁月也满是苦涩的回忆。后来,她离开曹家前往上海谋生,在上海棉纺织厂当了一名纺织工人。那个年代,棉纺织厂把工人当作牲口来使唤,可是在艰苦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母亲,凭着坚忍不拔的毅力和吃苦耐劳的精神,顽强地为自己挣得了衣食。
1948年,经人介绍,母亲与大她5岁、在上海大绸庄当学徒的父亲相识,随后结婚成家,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小家庭,生活安定下来。新中国成立后,父母亲怀着一腔热血和对家乡、新生活的美好憧憬,辞了上海的工作,夫妻双双回到了父亲的家乡海门,落户在海洪江家镇,开始了他们在农村的崭新生活。原本以为生活就此能庭园静好、岁月无惊,可是更大的磨难潜伏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先是5个子女相继出生,因人多地少收入低,我家成为缺粮大户,经常东家借西家凑也难以果腹,尤其是荒春三月,母亲想方设法弄来可以糊口的“粮食”,有时是红薯、土豆及南瓜等杂粮,有时是沟河边挖来的野草,有时甚至是菜场上人家丢弃的菜帮子……
父亲回家乡后一直忙于组建农村基层供销合作社,无暇顾及家里。祖母早已过世,祖父也已年迈,家里的千斤重担全压在母亲一人肩上。母亲要强的性格,使她样样不肯落于人后,为了让家里那帮吃得做不得的老人和小孩子吃饱穿暖,她费尽了心思,受尽了辛苦,使尽了努力。那个年月,家家靠工分吃饭,一年到头,母亲总是早早赶去上工,生怕少挣了工分,到秋后少分粮食。回到家里,哪怕累得脚后跟拖地走,还要到沟河里担水,割草养羊,清理猪圈。到了晚上,待一家老少都上了床睡着了,她还要在油灯下纺纱、做鞋、编草帘,天天干到深更半夜,周边的邻居称她为“曹半夜”。在母亲竭尽全力地呵护和照料下,我们没有饿得面黄肌瘦,祖父也得以安养天年。倒是身高不足1米6的母亲瘦到只有90来斤,但还要挑着百十来斤重的担子跟男人们抢工分。
屋漏偏逢连夜雨,上天对母亲的考验还没有停止。1978年,父亲患了鼻咽癌,每年要花费一大笔钱去上海的医院做放疗、化疗。看病的钱除了一部分由单位报销外,大部分都是向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借来的。父亲被病魔困扰了10多年,到他去世时,家里已是负债累累,一贫如洗。
但是母亲从来不会把生活的压力转嫁到孩子们身上,相反,她知道没有文化的苦处,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要让我们兄弟姐妹个个都能读书。在那个需要挣工分果腹的时代,母亲硬是用卖菜、干杂工攒下的钱让哥哥姐姐们都读完了初中和高中。到我读高中时,高考制度刚恢复不久,身边的同龄人因对前途迷惘,纷纷放弃学业,学习一技之长挣钱。感到家中困难的我也动摇了学习的信念,想尽早踏入社会,为母亲分担家庭重担,可是母亲坚决反对:“苦是暂时的,我们农村人家,读书是跳出农门的唯一路径,再穷也不能不读书。”有一年,母亲实在拿不出钱给我们交学费,她果断地拆除了两间大屋,把横梁卖了,请木工师傅把拆下的地板加工成储粮柜出售,凑齐了我的学费。全家住在不足60平方米的旧屋里,在缸甏堆叠转身都困难的小屋中生活,她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把所有积蓄拿给我去交学费。母亲的坚决也深深感染了我,我暗下决心要好好读书,不能辜负母亲的期望。有一回,我生病了也不肯请假,瞒着母亲饿着肚子强挺着上学去了。不料课间时分,却见母亲匆匆赶来,从衣兜里掏出两只馒头。那可是过年也难得一见的珍馐啊!两只余温尚存的馒头,让我在转身的一刻热泪盈眶。
母亲的要强自律对我们的影响极其深远,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以母亲为榜样,团结友爱,勇于创业,日子过得越来越滋润,相继在县城有了工作成了家。母亲开始了另一种忙碌的生活,她义无反顾地变卖了老家居住了几十年的房子,跟随我们落户县城,一心一意帮我们洗衣烧饭带孩子,整天忙得像只转个不停的陀螺。我们怕她太劳累,想要请保姆为她分担活计,她却拉下脸来批评我们不做人。
母亲一辈子怕麻烦别人,哪怕这个“别人”是她的子女。1999年6月起,母亲因患帕金森病,开始了长达13年的求医问药之路。我们一次又一次陪伴母亲奔波在前往上海、南京、南通及海门各大医院的路上。母亲总是带着歉意地说拖累了我们。她因长期服用过多的神经激素药而出现强烈的药物反应,常常精神恍惚、神志不清,甚至发展到昼夜难分。她不肯影响我们工作,也不肯让我们请个保姆陪伴她,还定下了三不原则:“不麻烦集体,不麻烦别人,不麻烦子女”。每次就诊,她总是担心我们多花钱,甚至在患病期间,还想着多为我们做些事,让我们少花些钱。2003年非典期间,我外出考察时遭遇车祸,被隔离在家中疗伤。母亲每天总是哆嗦着上灶,做我爱吃的小菜,颤颤巍巍地端到我面前,看着我吃到嘴里,才会露出放心的笑容,一直到我伤势痊愈为止。母亲的住处与我女儿上学的学校约有一站路程,她每天要把女儿送到学校门口,目送她的背影进入教室才转身回家。傍晚又是早早地去校门口等候,我们担心她,她却乐观地称之为“健康锻炼”,非要坚持下去不可。
母亲把几个儿女的冷热喜乐琢磨得分毫不差,可是我们对母亲的心思却总是琢磨不透。2012年1月,母亲不慎再次摔伤,腿部骨折又住进医院进行手术,虽然手术很成功,可母亲却再也无法站立行走,她在轮椅和医院的病床上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那段时期,母亲的神志越加混乱,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老家的人和事。那些故去的人和过去的事,在她嘴里反反复复要讲上好多次,可是我们却没有意识到,这是母亲内心对家乡的眷恋,对故土的不舍。在县城居住的这些年,我们只是对母亲提供了物质上的满足,却没有探触到母亲内心的寂寞与怀念。
在母亲弥留尘世的日子里,她把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唤到床前,郑重叮咛在她百年之后一定要把她的骨灰运回老家海洪江家镇,她要和父亲葬在一起。那一刻,我才明白母亲内心深埋着对故土故人的想念之情。我们多想带着母亲回到老家去走一回田野,采一回野菜,回到老宅院去看看当年的老井,回到江家镇的桥头看一回水桥落日,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老家人们熟悉的问候声里,紧紧地把母亲围在中间……可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
2013年3月21日凌晨,母亲带着对家人的眷恋,带着对这个世界的不舍,带着对人生的渴望永远离开了我们。我们都成了没娘的孩子,我们再热切地呼唤着“妈妈”,也没有人回应了。那个花红柳绿的春天,成为冰封雪埋的冬天……
又是一年芳草绿,我们将要去母亲的坟头添上新土,送上鲜花与惦念。我们带着儿女以及孙辈一起向母亲鞠躬,我们的眉眼,我们的要强,我们的自律,如出一辙,仿佛母亲的骨血在一代一代的春天里复苏。
这是母亲留给我们源远流长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