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染云河记》
□王玉美
“新农人”这个词汇,在很多人那里只是一个标签,而在周中罡的《染云河记》里,它长出了具体的根须,有了呼吸与温度。这位作家、资深文创人,40岁时携妻迁入四川德阳高槐村,以“等闲居”为名的小院,本是周末种菜读书的半隐之所,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撬动乡村变革的支点。他既是这场乡村振兴的参与者,也是以笔为舟的摆渡人,用十年光阴,在城乡之间架起一座看得见与看不见的桥梁。
《染云河记》以“半隐村居”“高槐风物”“大地拓片”等四辑,收录51篇散文,构成一部真实可触的村居见闻录。不同于旁观者的俯瞰,也不同于游客式的速写,周中罡在高槐村生活十余年,认识村里的每个人和每条狗、每一栋楼与每一个路口,见证村庄从寂静走向沸腾。这种深度嵌入的身份,让他的写作天然带有一种泥土的质感——不是刻意渲染的诗意,而是从生活本身长出来的文字。
书中多写寻常日常:邻居陈大爷与胡嬢嬢的烟火往来,村里的狗与鹅在晨光里游荡,捡来的树瘤与漂流木静静躺在院子一角,风干的旧农具、坍塌的土坯房,在时间里缓慢消失。爱唱歌的胡嬢嬢,最常哼起的是《渴望》主题曲“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从一位乡村老人口中唱出的旋律,把时代变迁的况味轻轻落在纸上,让人一读便心头一沉。周中罡的笔调始终克制,不抒情、不煽情,只如实记录,但正是这种克制,让日常的力量愈发凸显,也让作品拥有了更直抵人心的温度。
他从不把乡村生活理想化。书中同样写着令人心酸的细节:老人在地里突然中风,次日才被人发现;土坯房在风雨中轰然倒塌,农具被弃置角落,传统手艺渐渐无人接续。他写唯一的豆腐匠薛公公,70多岁仍坚持手工做豆腐,摔伤后,儿子把所有工具一把火烧尽,只留下一句“那一堆灰也是一个时代的见证物”。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沉重的叹息,平静的叙述背后,是对乡村变迁的深沉凝视,也是对一个时代落幕的温柔致意。
周中罡善于从寻常物事中提取深意。树瘤的纠结纹理,被他读出“苦难纠缠,未肯放弃,自我疗愈,坚挺新生”的生命态度;旧门板被岁月“抽筋”后的木纹,照见人与物共同的命运;即将拆除的石拱房,在他笔下成为时代更替的印记。他写物,却从不局限于物,笔触始终落在人与土地、人与时间、人与时代的复杂关系上,让每一件旧物,都成为乡村精神的注脚。
在行动上,周中罡也是乡村振兴的实践者。“等闲居”后来成为高槐村第一家乡村咖啡馆“不远”,这一小小的起点,引发了连锁效应:画家、设计师、手艺人陆续进驻,原本贫困的村庄,一步步变成闻名全国的“咖啡小镇”。他以行动和文字双重介入,证明理想的生活不必远赴他乡,也不必遥遥无期——它可以在城乡之间的某个角落,在寻常的日子里,一点点生长。
这部作品的价值,不止于个人的村居札记,更在于它为时代留下一份可触摸的乡村档案。它记录乡村的变迁,也记录乡村的疼痛与希望;写“新农人”的选择,也写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与坚守。周中罡以文字为舟,在城乡之间摆渡,一边把城市的审美与创造力带入乡村,一边把乡村的烟火与根性带回公共视野,让二者在互动中彼此滋养、共同生长。
《染云河记》写的不是轰轰烈烈的变革,而是细碎、真实、带着体温的日常;记录的不是抽象的政策,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件件旧物、一段段在时间里被重新书写的生活。周中罡以摆渡者的姿态,让我们看见乡村振兴的另一种可能:不是单向的奔赴,而是双向的融合;不是把乡村变成城市的复制品,而是让乡村在自身的根性中焕发新的光彩。
这部书提醒我们,城乡之间从来不是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只要有人愿意以行动扎根,以文字倾听,以耐心守护,乡村便可以在变迁中保持尊严,在坚守中迎来新生。而每一位在城乡之间摆渡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时代写下最温柔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