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东
我常常想起一碗面,一碗葱油面。
那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没有高汤,没有浇头,更没有如今动辄几十种调料的花哨。它只是一碗白面条,上面浮着一小撮焦黄的葱花,用大豆油炒过的,热气一蒸,香气便直往鼻子里钻。可就是这碗面,让我记了四十多年。
我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中期,今年五十出头。《论语》说“五十而知天命”,意思是到了这个岁数,人要清醒地认识自己,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可奇怪的是,我清醒记得的,往往不是那些大事,而是一碗面。
我们村有个风俗,本姓人家办喜事,族里辈分大的人都要被请去吃饭。我辈分偏大,所以小小年纪,便常常成了座上宾。那次侄子结婚,我还是个小学生,论起来,他是我的晚辈,我得去吃一顿“喜面”。
喜面的面,不是随便来的。
村里人办喜事,要提前一个月张罗。自家种的麦子,先用清水一遍遍淘洗干净,捡净小石子,摊在凉席上晾晒。一直晒到把麦粒放进嘴里,牙一咬,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才算晒干。然后装袋,送到磨面房。磨出的面分粗面和细面——粗面平日里自家吃,细面可是金贵的,只有过年过节、招待贵客才舍得拿出来。而那碗葱油面,用的就是细面。
天还没亮,族里的女人们就来了。擀面的擀面,煮面的煮面,炒葱花的炒葱花。面条煮好,一碗碗捞出来,浇上一小勺滚烫的葱油——那油是大豆油,葱花炸得焦黄微黑,浇上去“滋啦”一声,香气腾地一下炸开了。
我端坐在小方桌前,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递到我手里。我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将葱花搅匀,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那层油亮亮的葱香,然后狠狠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那一口,面条细腻弹牙,麦香和葱油香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后来,我离开村子,去外地求学,参加工作,天南海北地跑。吃过潍坊的和乐面、山西的刀削面、陕西的臊子面、重庆的豌杂面、桂林的螺蛳粉、云南的过桥米线、北京的炸酱面、两湖地区的牛肉面……数也数不清。可没有一碗,能比得上当年那碗葱油面。
有时候我也纳闷:是那时候的面真好,还是那时候的我太馋?
仔细想想,都不全是。20世纪80年代,我们家刚能吃饱饭,玉米饼子窝窝头是家常便饭,白面馒头都稀罕,更别说一碗喷香的细面了。我的童年多半在姑姑家度过。姑姑家在一个小镇上,镇子处于两河交界,水质极好,自古以酿酒出名——自明清起,镇上就有几十家酿酒作坊。小时候去姑姑家,隔着七八里路就能闻到浓烈的酒糠和酒糟味儿。当地有一家很大的国营酒厂,姑父就在厂里上班,是食堂的伙食班长,厂里有名的大厨。姑姑家里能吃上白面馒头,我便喜欢往姑姑家跑。
那时候,一个馒头、一碗白面,就是好日子的味道。
那碗葱油面,吃的其实不是面,是稀缺,是期盼,是全村人凑在一起的热闹,是小时候被人当大人敬着的那点得意。
如今日子好了,面条成了最普通的吃食。超市货架上摆满各式各样的挂面、拉面、手擀面,琳琅满目。我每次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看产地,看配料,然后买两包回去。可回家煮出来,怎么吃都不是那个味儿。
不是面不好,是时候不对了。那碗面里的葱油,炒进去了那个年代的炊烟,炒进去了小村庄的热闹,炒进去了一个孩子对好日子的全部想象。这些东西,再也复刻不出来了。
所以,每当我吃面,总会想起那碗葱油面。想起那个冬天,那方小桌,那碗冒着热气的细面,上面浮着焦黄的葱花。那味道,我已经四十多年没尝过了,可它一直在我的记忆里,香着,热着,怎么也散不去。
一碗面,一辈子。
——这大概就是“知天命”时,最该明白的一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