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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旧刊里的暖光

日期: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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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林怡静

  阁楼的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沉浮,像一场金色的、静谧的雪。我在一只覆满灰的樟木箱底,触到了一摞硬硬的边角。抽出来,是几本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旧杂志,纸已发脆泛黄,边角却保存得齐整。我认得那牛皮纸上笨拙而认真的字迹——“敏儿存阅”,是母亲年轻时的手笔。纸绳轻轻一扯便断了,一股陈年的、混合着油墨、纸张与樟脑的复杂气息,蓦地涌出,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时光窖藏后的沉静。

  我拂去封面的浮尘,就着天窗投下的那束光,坐在地板上,轻轻翻开。纸张发出极轻微的、仿佛叹息的“簌簌”声。映入眼帘的,是20世纪80年代的版式与插图。女演员的笑容明媚而健康,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毫无保留的朝气;小说的标题字体朴拙有力;科普文章里,画着对未来世界的畅想,摩天大楼的形状还带着些许天真的笨拙。我指尖划过那些微微凸起的铅字,仿佛能触碰到当年印刷机滚烫的温度。

  吸引我的,不是内容,而是那些“痕迹”。

  在一篇讲述边疆建设的报告文学页边,有几行用蓝色钢笔写的娟秀小字:“吾辈青年,志在四方。心向往之。”笔迹清健,是母亲18岁时的激越。而在另一页服装裁剪图的空白处,则有用圆珠笔认真计算布料的算式,还有铅笔淡淡勾画的修改线,那该是她初为人妇,学着为我改制新衣时的谨慎与期盼。在一则育儿知识的短文旁,甚至有褪色的奶渍或米汤的晕痕,小小的一点,像一朵干涸的、温柔的梅花。这些无意中留下的印记,比任何铅字都更生动地诉说着:这本杂志,并非被供奉的藏品,它曾被热烈地阅读,被生活认真地使用过。它参与了一个普通女性,从心怀理想的少女,到操持家务的主妇,再到哺育婴孩的母亲,这完整而细碎的人生历程。

  阳光在阁楼里慢慢移动,从我的膝头,爬上了泛黄的内页。光穿透纸张,将薄脆的书页照得微微透明,那些铅字、插图、母亲的字迹、生活的污渍,都在这一片温润的光里重叠、交融,呈现出一种毛茸茸的、安宁的质感。我甚至能看见纸浆细微的纤维,在光中清晰可辨,像树木沉睡的脉络。这一刻,这本旧刊不再仅仅是信息的载体,它成了时光的琥珀,将母亲的一段青春,一种温度,一种对待生活的、笨拙而诚挚的热望,完好地封存在了这方寸之间。

  我就这样一页页翻着,直到暮色如潮水般,从天窗漫进来,将那束光渐渐收走。阁楼重归昏暗,手里的杂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可方才那页页被暖光照亮的画面,却无比清晰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忽然懂得,我们总在追寻光,追逐那些耀眼的、新鲜的、来自外部世界的光芒。我们阅读最新的资讯,追逐最潮的思潮,生怕被时代抛下。

  我合上杂志,将它重新用那张脆弱的牛皮纸包好,放回箱底。走下阁楼时,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餐,抽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撞出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声音。我望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那个在旧刊页边写下“心向往之”的明媚少女,与眼前这个身影缓缓重叠。

  没有惊动她,我静静走开。心里那片因奔波而生的浮躁与荒凉,不知何时已被一种沉实的暖意悄然填满。原来,最珍贵的暖光,从来不在炫目的电子屏上,也不在远方虚构的幻梦里。它就沉在岁月最安静的底层,在那些被我们遗忘的旧物深处,默默闪烁着。它不照耀前路,只在你偶然回首、拂去尘埃的刹那,温柔地,将你生命来处的那段星河,轻轻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