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万木并秀,灼灼韶华,风禾尽起。小满徜徉在沈阳街头,总能不经意间一脚踏入历史。穿过顺城街,登上顺垣巷30号的沈阳古城西北角楼,灯光亮起,车流隐没在灯影里,古城在脚下苏醒。城墙垛口与玻璃幕墙在时空中折叠,六百年的战火、营建、湮没与重生,最终凝结为这座城市的文化坐标。
今日的顺城街,温柔地圈住沈阳老城的肌理。虽然百年风雨早已把大半古城墙拆进记忆,但若想触摸那段历史,不妨循着角楼砖石的温度,笔墨的清香,感受西北角楼那倔强的屋檐。盛京艺术博物馆里的每一块砖,都是打开一段古老记忆的钥匙。从史前至明清北方文物,辽金、丝路、宫廷文物到东北独有的特色馆藏……那一刻,初夏的风一吹,仿佛整座城都在讲故事。
西北角楼望古城
7200年前,新乐遗址的煤精雕刻与木雕鸟纹权杖,把东北最早的文明火种悄悄点燃。战国末年,燕国大将秦开拓土辽东,公元前300年筑候城,沈阳第一次有了城池的概念,成为中原王朝北疆的桥头堡。此后秦汉设县、隋唐置沈州、辽金扩建土城、元代定名“沈阳路”——“沈水之北为阳”,七字定格,写进史书,也写进城市的坐标。
据史载,盛京古城始建于1625年。城内修建了“井”字大街,并辟有八座城门与八条大街相衔接。每座城门均设有“瓮城”;城墙四角均建有角楼。目前唯一残留的城墙,就是盛京古城城墙的西北角。沈阳市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李岩介绍,沈阳的西北角楼是盛京古城一个重要标志,是沈阳城市发展的见证者。2000年前后,沈阳按“原规模、原形制、原结构”把坍圮的角楼重新垒起:三层砖包台基、三层木构角楼、单檐歇山顶。新楼虽是复建,却让老城垣再次“长出”屋檐,也替沈阳人守住了最后一段古城记忆。
2001年5月,沈阳市政府着手对西北角楼进行修复工作。在考古人员对残墙进行深入发掘后,揭示出清代角楼是在明代沈阳中卫城角楼的基础上进行重建的,实现了两个时期墙体的共存。重建后的西北角楼城墙高达3层楼,其上的角楼也相应地设计为3层,采用单檐歇山式风格,古朴典雅。这一仿古艺术建筑不仅完美重现了沈阳古城的原始风貌,更成为历史文化的重要载体。角楼的前世今生是一部跨越六百多年的历史画卷,见证了沈阳从一个小村落发展成为现代化大都市的沧桑巨变。
据《满洲实录》记载,沈阳方城在明代就已在城墙四角各建有角楼一座,而西北角楼是如今唯一有残墙遗存的一座。在沈阳方城墙体消失殆尽的情况下,这座角楼是难得可以见证沈阳建城史的遗迹。2023年10月,盛京城遗址陈列馆在角楼内正式对外开放,通过实物、图片和文字等形式展示沈阳古城的历史变迁。与此同时,复建的角楼内部变成了一座沉浸式博物馆——盛京艺术博物馆。一楼遗址展厅里,两段残墙夹着青砖与白灰缝,像一本翻开的立体史书;二楼书艺厅则轮番上演书法大展,让静态的砖墙“开口说话”。这座博物馆,不只是一座仿古建筑,更是城市记忆的鲜活载体。
一砖一瓦写就的史诗
沈阳盛京艺术博物馆馆藏以李岩博士私人收藏藏品为核心,藏品年代横跨史前、商周、汉唐、宋辽金、元明清至近现代,覆盖中国北方千年艺术文脉,辽金、明清、丝路相关藏品极具东北地域独家特色。作为沈阳新晋核心文博展馆,馆藏包含二十余片商代甲骨文、两百余件史前彩陶、两百余枚春秋战国齐国封泥以及百余件唐三彩与唐代善业泥、五件完整唐五代敦煌写经、两百余件宋辽金砖雕、百余件六朝人面瓦当。唐三彩以骆驼载乐俑、仕女立俑为代表,釉色绚丽。敦煌写经出自藏经洞,楷书工整、墨色如新,具备极高学术价值。辽金胡人乐舞砖雕、宋代杂剧砖雕生动地还原了古代市井风貌。六朝人面、兽面瓦当,是南方六朝建筑艺术的珍贵遗存。
博物馆藏五百余件明清科举文献,包含状元试卷、乡试墨卷、金榜拓片等全套体系文物。展馆二层常设当代书法大家李仲元作品展,尽显东北书法艺术特色。李仲元先生曾在此题写巨幅楹联:“沈阳古城两千载,满洲实录一页书。”他1999年发表的《古候城考》把建城时间推到公元前300年,为2300年城史提供了硬核学术支撑。墨香与砖瓦气交织,历史亦不再冰冷。
角楼故事 常讲常新
立夏时还收敛锋芒的日头,在小满过后日渐张扬恣意。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沈阳城墙被最后一次整修——夯土外包青砖,从“土城”升级为“砖城”。西北角楼就在这时被钉进城防体系,成为四角中最西端的一座。站上角楼,不远处太清宫的古建筑群与现代化的摩天楼同框,历史与当下在此奇妙共生。
沈阳从候城烽燧到盛京皇城,从工业重镇到现代都市,7200年文明不灭,2300年城脉不绝,博物馆里那些刻在砖缝里的历史、藏在巷陌中的传说、融在烟火里的人文,最终凝成这座城市最动人的魂魄。历史不遥远,时间中流转的文物,就藏在节气、巷陌与烟火里。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故事就会一直讲下去。
博物馆藏品
商代甲骨文
公元前13至11世纪,尺寸最大单片约25cm×18cm,字迹深峻清晰,为武丁时期王室专属占卜刻辞,内容涵盖王室祭祀、对外战争、天文气象、农业生产、王室生育等核心王室档案,部分刻辞带有王占曰字样,为商王亲自批复的顶级官方记录。辽宁唯一成体系、成规模的商代甲骨文馆藏,是汉字起源、商代神权与王权制度的直接实物佐证,文字学、历史学双重顶级文物。这些都是东北商代考古标志性国宝级藏品,稀缺性极高。
仰韶文化彩陶蛙纹大口缸
公元前4000至3500年中国史前彩陶标杆性文物,北方新石器文化核心遗存。细泥红陶,纯手工黑彩绘制纹饰:器身通体绘制对称蛙纹、漩涡纹、三角几何纹,线条规整流畅。蛙纹为史前母系氏族核心图腾,象征氏族繁衍、生殖崇拜,属于上古祭祀礼器。器型硕大完整,无破损残缺,彩陶色彩历经数千年依旧浓艳,是北方仰韶文化彩陶艺术的巅峰代表作。
唐代三彩骆驼载乐俑
公元8世纪中叶唐代开元至天宝年间的唐代低温铅釉三彩,以黄、绿、白三色为主,点缀珍稀蓝釉。造型工艺奇绝,骆驼昂首嘶吼,体态矫健,背部平台站立整套乐舞阵容,包含七名乐俑、一名舞俑,全部为胡人形象,手持琵琶、横笛、笙、鼓等西域传统乐器,人物衣纹飘逸,神态生动自然。完美复刻盛唐丝绸之路胡汉交融的盛世风貌,是长安丝路商贸、乐舞文化的具象载体,三彩釉色流动自然,开片纹理纯正,为盛唐官方制式精品。这些都是唐三彩顶级馆藏精品,是唐代丝路文化、中外文化交流的核心物证。
辽代胡人乐舞成套砖雕
11世纪辽代晚期,采用浅浮雕加线刻复合工艺。雕刻高鼻深目的契丹胡人乐伎、舞伎形象,身着游牧民族窄袖胡服,人物舞姿奔放灵动,极具北方民族特色。成套完整留存、无残损缺失,是极为罕见的辽代成套砖雕文物,直观还原辽代契丹贵族宴乐生活场景,体现辽代胡汉文化深度融合的艺术特征。这个辽金艺术孤品级馆藏,是研究古代东北少数民族历史、民俗、艺术的核心一手文物。
沈阳日报、沈报全媒体记者 李言/文 王晓辉/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