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 篱
树是大的好,老的好,令人仰视的好,“庭前大树老于我,天外斜阳红上楼”,多让人亲切的一幅画,最是参天大树让人油然惊叹。这样的树,才担得起席慕蓉那句诗:“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其实勾起游子乡情乡思的,常常就是门前、村口、乡路上的那株老杏、古槐或者一年年开出浅紫小碎花的苦楝树,在辗转难眠的月夜里,满枝的花香裹着清远的笛声,总在枕边萦绕,一梦到天明。
花是新的好,含苞的好,怒放的好,半开的更好。清晨推开门窗,面对一树一树的花开,无论桃红李白、妖娆海棠,还是屋檐下赤橙粉黄的几棵月季,满院的鲜花,每一朵都顶着露珠,透着新鲜,如初生婴儿的笑脸,让人止不住喜上眉梢。
老树新葩,如鹤发童颜,更添生机与精神,一树的喜气与高光,最是让人喜欢。老树,叶也稀疏,像秃发的老人。树皮粗糙、开裂,满是岁月留下的疤痕,那也是光阴流逝的包浆。这样的一两株树,在旧宅、宫殿、寺院、园林或者深山,常能遇到,那是天台山国清寺1400岁的隋梅,干如游龙,白花沁人;是泰州溱潼古镇800多岁的宋代古山茶,万朵争艳,落红成阵;是苏州拙政园内,大画家文徵明手植的450余年紫藤花,璎珞流苏,如串紫玉;是青岛崂山太清宫里五六百年的“雪里红”耐冬花,虬枝繁花,璀璨似锦,曾走进《聊斋志异》,被写成花神。类似的古老花树,在有些历史的城市、乡镇应该都有。苍茫大山里则会更多,只是,云深不知处,纷纷开且落,罢了。
看多了老树开新花,蓦然发现,如此美景,最好的背景就是蓝天、碧水,取其干净、大气、不杂乱,总让人眉目清爽,心旷神怡。以古典建筑相映衬,用黛瓦、红墙、长亭、漏窗,或者有些古意的轩榭楼阁为背景,以花之新鲜、明亮和生机,对比其古旧、暗淡及颓败。如此色差与反衬,视觉效果会更好,更美,也更有质感。
白玉兰,可以长至三四层楼高,人在树下,抬头仰望,看若干的玉杯银盏频频举至半空,盛邀春天干了又干,真是让人开心。朵朵厚实的花朵白鸽子一般栖止在树枝间,映了钴蓝的天,天上飘了丝丝云彩,最是洁净,有什么样的景致如此赏心悦目?紫玉兰也叫辛夷,树干比白玉兰矮上许多,映了人家的黛瓦粉墙,花开得热闹,但那种深深的紫色,总给人以落寞之感,花谢了“啪”一声落在鱼鳞瓦上,像一声叹息,在雨丝风片中,让人心头止不住掠过一丝惆怅。北京潭柘寺毗卢阁东侧有两株二乔玉兰,花朵外紫内白,奇特艳丽,种植有四百多年了,映了寺院红墙,更觉风姿绰约,别有一种韵味。
梅花宜开在雪中、黄昏、篱笆前、月光下,一株曲干老梅,淡淡地绽几枝新朵,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多让人养眼。浙江湖州铁佛寺有两株百年红梅,却是罕见的六瓣花朵,虬枝苍劲,清雅绝尘。灰褐的树杈盘旋在黛瓦与黄墙之间,繁星似的嫣红花朵为古寺平添了生机与繁华。只是盛大花事后,一夜风雨便可能染就一地胭脂,芬芳依稀,禅意无限。粉红落花映了明黄佛墙与灰暗古寺,让人顿悟,原来,美是禁不住的。
赏樱花,起码是碗口粗的大树、老树,根根枝条尽力张开,巨伞似的枝头全是星星点点的花朵,累累簇簇,绵延不绝,以单瓣的早樱为好,河津樱、椿寒樱直到染井吉野樱之类,无一片叶子,花色淡红或粉白,如云似霞,绚丽缤纷,盛开时候则摇曳生姿,漫天飞雪,恍若仙境,梦幻又浪漫。如此花树,开在无锡鼋头渚极是诱人,那是世人为之倾倒的赏樱胜地,繁花映了赏樱楼,拂了长春桥,又飘飞在绛雪轩,浪漫与古典在轻风里撞个满怀。不远处就是太湖清波,恰好飞花逐水流,直以为是天上虹霓云霞飘落人间。
海棠尤其是花梗下挂的垂丝海棠,软红,明艳,一场雨后更如出水丽人,无怪乎诗人说,“秾丽最宜新著雨,娇饶全在欲开时。”我喜欢隔着园林漏窗看海棠花,坐在古镇的一间茶楼上喝茶,听评弹,一抬头就看到对面园林里的海棠垂下一根花枝,一簇粉嘟嘟的花儿恰好悬在一扇海棠纹的漏窗里,低眉顺眼,羞羞答答,却有无限风情。
月色有时也是看花的好背景。我看过月光下的几株蜡梅,比人还高的灌木,全让洁白的月色打上了一层微光,所有的花朵都在发光,花香氤氲,别有意蕴。还有儿时走夜路,月光下的一畦畦油菜花,浩浩荡荡,香雾迷离,那是要将人淹没的花海了。映了小河的粼粼波光,迄今仍觉得月光镀了银边的油菜花,是世间最让人留恋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