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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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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开的花,也有自己的春天

日期: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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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书斋       上一篇    下一篇

  □毕林旭

  莫言的小说《晚熟的人》是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的首部作品,与其说是小说集,不如说是一座精心构筑的人性博物馆。十二个故事,十二种人生切面,以“晚熟”为轴,将早熟、伪晚熟与真晚熟三种生命形态铺陈开来,恰如三面棱镜,照见我们这个时代的浮躁与坚守,也照见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渴望与迷失。

  翻开书页,最先撞入视野的是那些“早熟”的灵魂,《晚熟的人》中,常林便是这类人的典型。他在与单雄飞对决前振振有词,当被问及豪言壮语从何学来时,傲然答道:“这还用学?老子早熟,生来就会!”这番自诩,听来可笑,细思却令人心惊——这种与生俱来的“早熟”,实则是一种未经生活沉淀的机巧。常林还有个奇特的绰号“屁精”,因放的屁又臭又响,人人避而远之。为治此疾,他竟无知到吞下百草枯,最终断送年轻的生命。这般荒诞的命运,恰是对“早熟”最尖锐的讽刺,过早掌握表面规则的人,往往在最本质处暴露出认知的短板。

  与常林遥相呼应的,是《红唇绿嘴》中的覃桂英。她从因六趾被嘲笑的女孩儿,蜕变为网络时代翻云覆雨的“高参”,精于算计,善于钻营,却在权力的迷梦中渐失本心。这些早熟者,看似早早站上了人生的捷径,实则如同被催熟的果实,外表光鲜,内里却是未被真正生活淬炼过的空洞。他们让我想起纪伯伦的警句:“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以至于忘记了为什么而出发。”

  如果说常林代表显性的早熟,那么蒋二(蒋天下)则是隐性的“伪晚熟”。这个曾被全村视为傻瓜的人,在莫言获诺贝尔奖后,敏锐地嗅到商机,低价买下莫言旧居旁的垃圾洼地,开发成旅游景点,办起擂台赛,生意风生水起。他对自己的人生轨迹有着精妙的解释:“我们老蒋家的人有个特点,那就是晚熟!”然而,蒋二的“晚熟”经不起推敲。当他在擂台赛上高喊“今后不许叫我蒋二,我叫蒋——天——下”时,那种得意忘形的姿态,暴露的恰是骨子里的不成熟。他非法占用滞洪区建展览馆,最终被推土机夷为平地。单雄飞那句“无事时胆小如鼠,有事时胆大如虎”,才是对真正成熟的注脚。蒋二们所谓的“晚熟”,不过是将精明藏匿于木讷之后,待时而动,投机取巧。他们是时代浪潮中的机会主义者,披着“晚熟”的外衣,行着早熟之事。

  在喧嚣的早熟者与伪晚熟者之间,莫言为我们留存了一抹沉静的光亮。《左镰》中的田奎,才是真正的晚熟者,这个少年时代因误伤傻子而被父亲砍去右手的孩子,从此背负着沉重的罪责,成为荒野中孤独的割草人。当别人在时代的浪潮中争相逐利时,他沉默寡言,当别人心机用尽时,他一如既往地保持赤诚。面对被乡人视为“克夫命”的傻子妹妹欢子,他坦然接受,静默如铁。那把在铁匠铺里锻打的左镰,仿佛是他生命的隐喻——失去右手,却用左手握紧生活,被命运砍伤,却在生活的淬炼中愈显坚韧。田奎让我想起海明威笔下的老人,纵然命运多舛,依然保持着重压下的优雅风度。

  莫言在《晚熟的人》中借人物之口,道出了那句被无数读者铭记的箴言:“本性善良的人都很晚熟,并且他们是被劣人所催熟的,当别人聪明伶俐时,他们又傻又呆,当别人权衡利弊时,他们一片赤诚,当别人用尽心机时,他们灵魂开窍,后来虽然开窍了,但内心还是保持善良与赤诚,他们不断寻找同类,但最后又变成了孤独的人!”这段话,是对田奎们最恰切的注解,也是莫言对人性最深情的告白。

  《晚熟的人》用十二个故事,勾勒出人性光谱的复杂过渡。《火把与口哨》中的三婶,面对命运接连的重击,最终以惨烈的方式完成复仇后平静离世;《等待摩西》中的马秀美,三十年的痴心守候,换来的不过是游子归来;《诗人金希普》中那个满口谎言却又不乏天真的诗人,在世俗与理想间摇摆不定。这些人物的命运交错,共同诠释着成熟的多重可能,也映照出每个人内心的光明与幽暗。

  在这个崇尚“日日新、天天快”的时代,田奎式的“晚熟”,让我看到了人性的坚守。赫尔曼·黑塞说得透彻:“每个人终其一生只有一个职责——找到自我,然后在心中坚守一生,永不停息。”是的,生命的价值不在于比谁开得早、长得快,而在于是否活出了属于自己的模样。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的独居,不是逃避,而是以退为进的自我寻找;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悠然,不是消极,而是在喧嚣中守住内心的田园。

  莫言在访谈中曾表示,希望自己是一个“晚熟的人”,在创作道路上不过早故步自封,不断求新求变。这也许正是“晚熟”给予我们的启示:在这个追求速成的时代,保持生长的可能,按照自己的节奏,不被任何一种定义固化,让灵魂在岁月的淬炼中,逐渐抵达它应有的高度。如同那株晚开的花,不必羡慕早春的桃李,也不必在意夏日的繁盛,只需在自己的季节里,深深扎根,静静蓄力,然后,在属于自己的春天里安然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