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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两块黑饼子

日期: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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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北  岸

  几十年过去,每听到、看到“老师”两个字,我的眼前必会浮现李文会老师的笑脸,和那两块糠麸面的黑饼子。那饼子的颜色是掺了过多麸皮的、一种沉甸甸的暗褐,像荒地上的一块贫瘠的泥土,被母亲的手拢成了团,在锅边烙出了一层焦硬的壳。它哽在记忆的喉头,每每想起,总先泛上一股粗粝的、刮着嗓子眼的滋味。

  那年我上小学二年级,学校组织春游,去十里外的辽河滩。

  老师问“都带干粮了吗?”

  “带了!”同学们朗声答着,手举到半空里。好像只有我嘴唇跟着动了一下,手臂像坠了秤砣,缓缓地举到耳边,就停下了。

  春游的前夜,我听见母亲在灶间轻轻地叹息。清晨,她将两块黑饼子用纸包好,塞进我的书包,低声道:“老二,想着吃,别饿着……”我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只默默地将书包带子攥得死紧。那饼子的分量,隔着层布,沉沉地压在我单薄的脊梁上,也压在我稚嫩的心上。

  河滩的柳枝才抽出些鹅黄的嫩芽,风里已有了暖意。我们像一群出笼的雀儿,在沙地上疯跑,寻着蚯蚓,追着浪花,采着还未开花的蒲公英。当太阳晃晃悠悠爬到头顶,所有疯玩的兴致,便都被肠胃里那只渐渐苏醒的、咕咕叫的鸟儿啄食干净了。午餐的哨子还没响,同学们已迫不及待地围坐成几个小圈,像在举行某种庄严的仪式,郑重地打开自己的包裹。

  那个嘴唇常年像用肉皮抹过的张大可,率先拿出一个白面饼,饼子从中剖开,夹着厚厚的、酱色的煎肉片,油渍已微微渗润出来。他夸张地咬下一大口,含糊而得意地“嗯”了一声。脸蛋上总是有心无意地黏着两个大米饭粒的陈小兵,揭开一个锃亮的铝饭盒,里面是满满的一盒大米饭,旁边一个小搪瓷碗里,竟是黄灿灿、油亮亮的炒鸡蛋,那鸡蛋炒得纯粹到连点充数的配菜都没放。就连平日里不起眼的陈冬梅,也掏出了一包夹着芝麻白糖馅的缸炉,一块块儿掰着,放进嘴里,勾起我记忆中那种香滋滋、甜腻腻的味道。

  有人回头,看见独自坐在外围的我,便扬声问:“哎,你带啥好吃的了?拿出来瞧瞧呀!”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血往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想说,我早上吃得太撑,这会儿一点也不饿。可肠胃却在此时清晰地、响亮地“咕噜”了一声,出卖了我所有的伪装。我悄然站起身,在更多的目光聚拢过来之前,抓起书包,强作从容地走向那片稀疏的杨树林。

  我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滑坐下来,羞愧与委屈,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呛得鼻子发酸。我恨那油汪汪的嘴唇,恨那黄得刺眼的炒鸡蛋,更恨自己书包里这两块见不得人的黑疙瘩。磨蹭了许久,肚子叫得更凶了。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件极羞耻的事,哆嗦着手解开书包系带,取出那个纸包。

  几个捣蛋鬼不知何时摸到我身后,当那一双双可恶的眼神与我对视时,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硬着头皮,把那几层纸剥开,纸上躺着的,哪里是那两块黑沉沉的饼子?分明是四摞码得齐齐整整的蛋糕!那种只有过年时,奶奶才在锁着的板柜里摸出来,分给我们的蛋糕!

  一个声音叫起来:“这家伙,怪不得躲起来,原来带了一大包蛋糕!过年才吃的蛋糕!”

  蛋糕很快被分享完了。我揉了揉鼓鼓的肚子,当最后一点碎屑也舔净,才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浮土,定了定神,慢慢走出林子。

  回到河滩,同学们填饱了肚子,三三两两地追逐嬉闹。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逡巡着,最终,在远离人群的一棵老槐树下,看到了李老师。

  她独自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微微侧着身,手里正拿着什么,小口小口地吃着。阳光透过槐树稀疏的枝叶,在她洗得发白的淡蓝衣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我慢慢走近了几步,终于看清她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两块黑沉沉的、再熟悉不过的糠麸饼子。

  老师忽然转过头来。视线相撞的瞬间,她笑着,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窘迫,她举起手中那块咬了一半的黑饼子,朝着我,顽皮地、得意地摇了摇,一下,又一下。那动作轻快极了,像摇晃着一个拨浪鼓,分明在说:“瞧,你的好吃的,被我‘偷’来啦!”

  我僵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向眼眶。我咬着嘴唇,把眼泪忍了回去。这一忍,竟是几十年。忍不住的,是一个少年对老师一生的敬重!

  三年前,老师的葬礼上,我痛苦又无奈地把忍了几十年的眼泪回赠给了老师。那泪水中,隐藏着当年被老师小心呵护了的、一个穷孩子最朴素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