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音音
身边的朋友轻轻地撞了撞我，抬手指向天空：“快看，大雁。”我循声望去，一道长长的雁阵缓缓地掠过天际，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却又带着几分陌生——只因它们飞翔的方向，与记忆里的截然不同。
上一次见雁，还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那天，天很高，很蓝，雁阵向南飞去，人字相连，一字展开，正如课文《秋天来了》里写的那样：“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快看！快看！”操场上欢声四起，稚嫩的呼喊伴着广播体操的旋律，在校园里久久回荡。那是属于童年的蓬勃生机，简单、热烈，又毫无保留，雁阵掠过的不仅是天空，更是一去不返的年少时光。
不承想，再见雁阵，竟是三十余年后的春寒之时，恍如隔世。天上流云淡淡，耳边的东风清凉有意地拂动着发梢。北国的春还在沉沉地熟睡着，好像没有醒来的意思。可节气从不会说谎，惊蛰一过，大地回暖，阳气渐升，雁阵便如约北归。它们顺应时节的号令，跨越万水千山，悄然奔赴北方的故土。我们总以为，万物萌发是忽然间的惊喜，却不知在此之前，它们早已悄然蓄力，整装待发，只待一声令下，便奔赴一场春日盛景的约定。
我常常在想，大雁究竟是何时启程的？它们从遥远的南方出发，穿越风风雨雨，跨过千山万水，历经无数个日夜的跋涉，才落入我此刻仰望的眼眸里。它们仿佛不只来自山川湖海，更来自悠远的时光深处，是中国文人笔下晕开的点点墨痕，一读便觉亲切。
悠远的古时慢如一卷诗意画卷缓缓铺开……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是李清照独上兰舟，将思念化作眉间心头的两处闲愁，随几点花落，又载一脉清流；“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道尽了天涯游子家信难递的悲愁，在旧年里的青山绿水间，淡淡的乡愁皆是春色朦胧如雾；最动人的还是“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连千里鸿雁，也飞不过无垠的月光，载不动满心的思念。雁足遥传书，千里寄情思。横渡在诗词里的大雁，早已成了时光的信使，载着古人的相思与牵挂，将思乡念亲的情愫，一一化作可感可触的文字，飞越千年，依旧动人。
从“木落雁南渡”的萧瑟秋日，到“归雁入胡天”的塞外早春，鸿雁一来一往，时过一秋一春，正如纳兰所叹：惊节序有变，叹沉浮无常。人生亦如雁行，在岁月里奔波，在四时中辗转，有顺风而行的顺遂，亦有逆风而上的艰难，却始终不曾停下前行的脚步。
三十年前，雁阵南去，带走年少无忧；三十年后，雁字北归，迎来中年从容。变了时空，变了容颜，不变的，仍是初见雁群时，心底的那一声真切的惊叹。我仍会下意识地抬手，轻声说：“快看，大雁！”只是此刻，我站在放学拥挤的校门口，牵着女儿的手，第一时间让她抬头，同我共赏这跨越时光的风景。身旁的朋友，也正牵着她的孩子，分享着同一份简单的欢喜。
原来，这样一场久违的雁字来回，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缘分。我们慢慢长大，又渐渐老去，心底却始终住着一个不曾走失的孩子，依然会为一群飞鸟而欣喜，为一树春芽而感动。
雁字来回，始觉春秋一梦。不如就把自己活成一季从容的时光：接纳盛放，也接纳凋零；懂得奔赴，也懂得归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