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日报、沈报全媒体记者 伏桂明 周贤忠
2023年12月23日至26日,《底色·英雄》四集纪录片在央视纪录频道播出,为沈阳这座英雄城市留下了珍贵的影像档案。第一集《忠骨地》以志愿军老战士口述为主体,他们用自己的亲历深刻诠释了“忠骨地与英雄魂”的血脉联系。作为该片的顾问,记者参与了采访工作,记录下多位老战士亲历的烽火岁月。
在第十三批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安葬之际,记者将这些尘封的记忆重新讲述——
七十多年时光足以让山河巨变,却无法冲淡那一代人用生命铸就的记忆。
让我们跟随老战士们的讲述,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跨过鸭绿江
1950年10月19日晚,鸭绿江畔寒风刺骨。
时任第39军116师348团2营5连文化教员的曾国兴,永远记得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夜晚。“我是10月21日晚上入朝的,记得很清楚,那个铁路桥大概一千来米长。走到中间的时候有一条分界线,大家都稍微停了一下,回头看一看祖国。”他说这话时,眼神仿佛穿透了七十多年的光阴,“那个心情,就有那个壮士一去不复返。”
跨过那条江,便是另一个世界。时任第46军136师407团通信股股长的程茂友回忆道:“一过鸭绿江,你再看不着一点灯火,一点亮的都没有了,只剩飞机在头上转啊,轰炸啊,都是残垣断壁。”时任第9兵团办事处归管大队医助的张健也印证了这一点:“整个村子所见到的,都被敌人的飞机放燃烧弹,烧得遍地是火焰,看不到一个完整的村庄。”时年只有十几岁的文工团团员邬大为更是直言:“我感到我进入战场了,再往前走,一看一个废墟,新义州完全毁了。”
这些十七八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将要面对的,是装备精良的美军机械化部队。敌我双方装备的差距,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天壤之别。曾国兴说:“它是机械化部队,推进得很快,不像我们步行,一天推进几十公里。”然而,悬殊的装备差距并没有吓倒这些热血青年。时任第40军120师359团1营教导员的王凤和说:“我们装备虽然不是那么优良,和美国相比相差很远,但是我们战士打胜仗的决心,那是第一位的。”
战火淬炼
战争的惨烈,远远超出了这些年轻士兵的想象。
曾国兴第一次作战时的记忆刻骨铭心:“我第一次看到好好的一个人腿断了,好好的胳膊断了,大出血,我也很紧张,也没有看到过大出血的,特别是动脉断了以后血往外呲。”
时任第38军医干队野战医生的王忠义,身上还带着七十多年前的伤痕。他举起变形的手指说:“都七十多年了,你看这伤,这手指头这筋都断了。昨天晚上还梦着了呢,梦到天上全都是飞机轰炸,所以说我跟你说,这脑袋受到刺激太深了,太深了。”
王忠义讲述了他在战场上的亲身经历:“好像敌人轰炸听不着,耳朵震聋了,我听说好像我旁边那个邹文嗯哼了几声,副班长说赶快看看去,我一看,肠子、肝、胆什么的,全都给掏出来了。”
曾国兴说:“我看到难过的,有的战士伤到这个地方,炮弹片把气管崩断了,他当时还没有死,一出气,血沫子血泡就从这里出来。”
生与死,在战场上如此接近。
邬大为的话令人心碎:“今天在一起,可能明天没有了,今天活蹦乱跳的,明天少几个人。我们出去三个人一个组,也可能明天就剩下两个人,你什么感觉,这就是战争。”
更令人动容的,是那些战场上意外相遇的乡亲。
王忠义回忆道:“我们一个邻居叫李奉臣,这块有两个痦子,一个黑色一个红的,我一眼认出来了,他也认出来。我说你不是李奉臣?哎呀,你是王忠义啊!在这呢。”然而,这短暂的相遇之后,却是一个残酷的结局:“我就给他手术的时候,割了一个腿,割了一个胳膊,那个腿还没等割呢,就牺牲了。”那一仗,他们十天当中三天三宿连续手术没吃饭。王忠义自己给伤员输了700毫升血:“因为只能你在手术台上,眼瞅着没气了,你要给输上血就给他救活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
战争的残酷没有摧毁他们,反而激发了他们的勇气。年轻的战士们褪去了青涩,在战火中淬炼成钢。王凤和讲述了他们与敌人肉搏的场景:“打完了子弹,打手榴弹,打完了手榴弹,用石头打,用石头打完了,我们就用拳头打。总而言之,要进攻,我要把这个山头拿下来,要防御,我要把这个山头防住。”
白刃战中,志愿军的勇气让敌人胆寒。
时任第47军141师司令部电台负责人的高鹏华骄傲地说:“老美一拼刺刀他就垮了,他不行,他和咱们的志愿军拼刺刀,那他甘拜下风。”时任第39军116师346团3营7连副排长的孙福保讲了一个生动的战例:“美国人怕死,我们打到上九洞去以后,他都在鸭绒被里头。他不挖工事,他也不站岗。我上去呢,他在鸭绒被里头,我刚想去拉他,那个军官把枪对准我,我一脚把枪踢掉了,再从鸭绒被子给他拉出来。”
狭路相逢勇者胜。在与美军王牌部队骑兵第一师的初次交锋中,志愿军一举击溃对手,取得了云山大捷。王凤和回忆俘虏美军时的情景:“抓着了七个美国兵,个头不小,穿戴都非常整齐。但是他的气质不行,一见到我们志愿军,都低头哈腰,有的哭有的叫,有的两手抱个脸不敢见人,非常狼狈。”
奇迹与意志
随着战局深入,志愿军战士创造了世界步兵史上的奇迹。其中最令人惊叹的,当属三所里战斗。时任第38军113师电台报务员的关长义,当时已94岁高龄,却依然清晰地记得七十多年前的那一夜。
“连续战斗,部队吃不好,也睡不好,打得这个部队非常疲劳。但是再疲劳,战斗照样得打。”关长义回忆道,“26号晚上开始,要求我们38军在27号的早晨7点钟以前,要穿插迂回到三所里,这个路程是145里路。”
145里崎岖山路,夜间14小时急行军,这是对人类体能极限的挑战。关长义描述了那一夜的艰难:“不能到达三所里,整个战役就受到损失破坏,不能把三所里掐住,敌人就跑了。为了跑得快,整个轻装前进,除了留了手榴弹和枪以外,剩下全扔掉。走着走着睡着了,战友在后边推醒了又走,还有的都倒了,拽起来继续走。这是我亲自体验看到的。那一宿连跑带爬的。”
奇迹发生了。在崎岖山路上步行的志愿军113师,竟然比在公路上机械化前进的美军提前五分钟抵达了三所里。关长义说:“这时候,整个志愿军总部电台收到我们电台信号了。彭总一个可高兴了,他说你可到了,这奇迹!连副司令员他们都讲了,这是奇迹,一宿行驶了145里路,那不奇迹吗?”
三所里阻击战的成功,使38军获得了“万岁军”的称号,志愿军一举扭转了战场局势,赢得了战略主动。时任第38军112师作战科参谋的庞工评价道:“这一仗是等于我们入朝一次大仗,能不能在朝鲜打下去,站住脚的问题。所以这一仗开始了一个大好的形势,也就是说定乾坤了。”
当被问及是否怕死时,关长义直言:“那时候不知道怕死,不知道。”孙福保则一语道破了胜负的关键:“这就看出他先进技术也好,先进装备也好,但是他没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所以没有这个精神,所以他必败。”
英雄的底色
从初出茅庐的青年淬炼为无惧生死的钢铁战士,志愿军的英雄之气,令战场上的对手也肃然起敬。麦克阿瑟晚年在回忆录中写道:中国人介入战争前,美国军队从未遇到如此强大的对手。
然而,当硝烟散尽,当年的英雄们却从未把自己当作英雄。
孙福保说:“我就生在战争年代,所以说在战争年代我是个青年,我是责无旁贷,这必须参加,为了国家为了人民,我应当这样做。”邬大为说:“如果说我身边倒下的战友能坐在这,享受这样的荣誉该多好,可是他们什么也享受不了。”王凤和说:“对我现在来讲,称我是英雄,老英雄,我说我称不起,我不敢当。朝鲜的光荣牺牲的,还在朝鲜安葬的,到现在没回来的,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这就是那一代人的底色。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保家卫国的钢铁长城,却在功成之后选择了谦逊和沉默。
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里,有这些老兵道不尽的牵挂。
关长义给战友扫墓时说:“只要我身体好,每年都来看你……想你,我想你啊……安息吧。”曾国兴在英名墙前寻找着自己同姓战友的名字。程茂友老人说出了当年战士们最朴素的愿望:“我们在朝鲜每次作战动员的时候,战士们、干部们都有一个誓言,最简单的誓言,就是活着去北京天安门,牺牲了葬到北陵,沈阳北陵。”
青山有幸,当年全城支援抗美援朝的沈阳,成为了安葬志愿军英魂的忠骨地。
壮士归来,沈阳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