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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1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刻在心上的名字

日期: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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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山河共盼 英雄回家       上一篇    下一篇

  □伏桂明

  他们曾是父亲、丈夫、儿子。田埂上挥汗的庄稼汉,学堂里读书的少年郎,村里人人夸赞的好后生。一纸出征令,一身黄军装,一列闷罐车。他们离开家乡,跨过鸭绿江,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的名字刻在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的英名墙上,刻在泛黄的烈士证上,更刻在亲人心头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里。

  2026年4月22日,沈阳全城迎接第十三批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可我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群人——志愿军烈士的亲人们。他们用一生的等待和寻找,守护着那场战争的记忆。我在寻找烈士亲人、记录烈士家史的路上走了近二十年。听过太多故事,见过太多泪水。

  每一个故事都让我明白:那些烈士的亲人,也是英雄。

  今天,我要讲讲他们的事。

  一

  有些妻子,注定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人。

  山东兖州,邓洪军烈士的家里至今保留着一个习惯:每逢过年过节,饭桌上总要摆一副空碗筷。那是妻子李作荣给丈夫留的。

  李作荣比邓洪军大5岁。婚后没几年,丈夫参军走了。起初还有信来,说在后勤当干部,天天开会,自己住单间。后来信断了。再后来,家里长辈收到部队来信,说邓洪军1952年在朝鲜遭敌机轰炸牺牲。长辈把信藏了起来,骗她说“邮错了”。

  她信了。或者说,她宁愿信。

  从此她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每天天不亮就盘腿坐在炕沿上,狠劲儿地吸旱烟,吸得屋里云雾缭绕。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山上发呆,一坐就是半天,家人喊她,她充耳不闻。她说总听见飞机在“嗡嗡”叫,头痛得睡不着觉。

  每年春节,她都要做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摆上丈夫的碗筷。当地有个说法:把饭盛满,就能把人招回来。她就那么看着那碗饭,喃喃地说:“吃吧,都吃下。”好像丈夫就坐在对面。饺子的热气扑到脸上,她的眼睛就湿了。

  83岁那年,李作荣病重。弥留之际,家人把墓碑抬进屋里给她看。她已经昏迷,却突然有了意识,手指颤巍巍地敲打着墓碑,气若游丝地说:“刻上邓洪军……刻上我俩的名字……”按照当地风俗,墓碑应该朝南。可李作荣的墓碑朝北。那是为了让烈士能看到故乡,找到回家的路。墓地里,给烈士留了一方空穴。

  吉林双阳,吴雅芹老人也等了六十多年。

  她与丈夫刘荩恩1939年结婚时,她18岁,他14岁。婚后一起生活了短短6年,丈夫就上了战场。1951年,26岁的刘荩恩牺牲在朝鲜东幕洞。村干部瞒着,直到1955年老师家访说漏了嘴,全家才知道真相。

  她一个人撑起一个家。公公婆婆年迈,女儿10岁,儿子刘忠庆才4岁。丈夫走时说过:“你在家照顾好父母,照顾好孩子,仗打完了就回来接你。”她记了一辈子。

  每天吃饭,公公坐炕头,婆婆坐炕梢,两个孩子坐里面,她站在桌边,给公婆盛饭、端漱口水。顿顿如此,年年如此。她把对丈夫的思念化作对老人的孝心。可每到夜深人静,她就会从箱柜底下翻出一双布鞋——那是当年准备寄给丈夫的,崭新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她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她学会了抽烟、喝酒。人越老,心里越孤独。喝一小盅白酒,点一根烟,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她们的等待,不需要结果;她们的守望,超越了生死。

  二

  有些女儿,直至白发生,才知道父亲葬在哪里。

  湖北随州,张明钦烈士的女儿张荣珍。

  她42岁时才确认父亲已在29年前牺牲。1980年,她给父亲生前所在部队写了封信,部队寄回一张烈士证、一张照片和45元抚恤金。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父亲还活着,对他又想念又怨恨——她认定父亲当了大官,把妻女抛弃了。上学填表时,父亲那一栏她常常空着。

  她来到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扫墓,一看到墓碑上父亲的名字,便扑了过去。双手半拄在祭台上,身子半跪在地上。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这几十年,我还以为您活着呢,一直在找您!没想到你早撇下我走了……”泪水滴在墓碑基座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老人与儿子李文伟有过一次长谈。儿子“控诉”自己的母亲:“妈,你知道吗?从小就觉得你对我们一点也不亲,总是冷冷的。有时候我甚至想,难道我们都不是你亲生的?都说有妈的孩子是块宝,可我们怎么没尝过当宝的滋味?”刚刚为父亲大哭过的老太太,笑着看儿子,没说什么。而“控诉”完的儿子转过头,笑着对我说:“以前我们姐弟几个不敢说这话,也不明白我妈为什么这样。现在找到姥爷的墓地,老太太心结打开了,我才敢说。”老太太笑着,静静地听儿子数落她,不驳,不急,也不恼。母子之间第一次如此敞开心扉,说旧事。战争结束了几十年,但它对家庭的伤害,却像地下的根一样,还在悄悄地生长。有些伤痛,只有被说出来,才有可能慢慢愈合。

  王凤来烈士的女儿郭凤兰,73岁才获悉亲生父亲的死讯。

  她很小的时候,母亲也以为父亲“当了大官、娶了漂亮的小老婆”,怨恨至死未消。那个年代,一个女人独自带孩子太难,母亲把她送给一对好心的夫妇收养。从此,原名王玉玲的烈士女儿改名为郭凤兰。郭凤兰长大、结婚、生女、变老,尝遍酸甜苦辣。直到73岁,生母已经过世,她才知道生父王凤来是一位烈士。2014年清明节,她来沈阳为父亲扫墓。此时,她不再做父亲骑大马来接自己的梦,只想有一张父亲的照片陪伴她。手里,只有一份补办不久的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这已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把证明书贴在胸口,像小时候贴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还有一位女儿。写到她,我的眼里瞬间涌出了泪水。

  她至今无法确认自己的生母是谁。谁能想象,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父亲早已为国捐躯,她却还要在世间寻找那个生下自己的人?数次访谈中,我都不忍触碰她心中深埋的伤疤。她说话时,眼神总是飘向远处,像在找什么,又像什么也找不到。

  她的父亲是志愿军某军后勤部副政委。1951年3月12日,父亲乘车行至朝鲜昭阳江畔,突遭敌机轰炸。司机中弹牺牲,汽车失控冲入雷区触雷爆炸,父亲不幸牺牲。那一年,她尚在襁褓。生母不知出于何种难言的苦衷,将她送了人。后来,父亲生前的战友辗转找到她,把她收为养女。那位战友当时尚未成家,便带着这个孩子结了婚,视如己出。

  这位女儿长大后,养父告诉她:你的生父是烈士。生母是谁?养父也不清楚。只有一个猜测的目标——一位曾在那个年代与烈士有过交集的老人。她一直认为那就是自己的母亲。可我们与那位老太太数次接触,委婉提及往事,对方却始终否认自己生养过女儿。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谜底至今未解。而那位老人,也已经病逝了……

  有些谜底,可能永远没有答案。讲述这位女儿的故事时,我没有提她的名字,甚至没有提烈士的名字,只怕因自己的文字而再次伤害到她。可我又忍不住想:一个从未见过父亲、又找不到母亲的人,她的思念,该往哪里寄呢?

  三

  有些儿子,一直在心里描画父亲的模样。

  陕西西安,康明对父亲的全部记忆,是一张照片。

  1952年12月31日,父亲康致中接到赴朝命令,匆匆回家看儿子。儿子康明才2岁,正睡着。母亲说:“你声音小点,孩子刚睡着。”父亲说:“叫起来,照相。”睡眼朦胧的康明被拉起来,拍下了全家最后一张合影。照片上,父亲穿着军装,腰板笔直,一只手搭在儿子肩上。那是他留给儿子的最后一面。

  1953年6月26日,已是团长的康致中在坑道指挥所召开作战会议,遭遇美军B29轰炸机轮番轰炸,山体垮塌,114名干部全部牺牲。一个月后挖开坑道,康致中穿戴整齐,像睡着了一样。离他不远的墙上插着一张照片——那是康明2周岁生日照,父亲让母亲寄来的,他把它插在地图旁,说“每天均能看到”。

  康明长大后,母亲把父亲遗物交给他。他选了一个哨子、一个皮文件包。上学时,那个文件包就是他的书包,背在身上沉甸甸的。他知道,那是父亲背过的。皮包边缘磨得发亮,他舍不得换。

  康明学会了韩语,学会了查谷歌地图,自费去韩国寻找。他对着电脑上的卫星地图,一处一处辨认山头。“你看,这几个小白点可能就是埋葬我父亲的152号墓地!”六十多年过去了。他说:“我可以不买车、不买房子,但一定要把这件事做下去。我想找到父亲,告诉他:爸爸,我们回去吧,我妈妈在等你呢!”说这话时,他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吴奇烈士的儿子吴中直,是在信里认识父亲的。

  吴奇是新中国第一代飞行员。1951年10月16日,他在空战中击落一架美军战机,但为掩护队友,自己的飞机不幸中弹。牺牲前,他还在和塔台联系:“回国,回国,我要回国。”

  吴奇从小和奶奶、妈妈相依为命。1951年8月29日,奶奶病逝了。临终前,她还念叨着要看孙子开飞机。妈妈怕吴奇分心,没有给他发电报,直到办完丧事才写信告诉他。“奶奶走的时候没有病痛。8月29日中午,一架飞机从我家上空经过,奶奶又让我和她一起看飞机……她说要看你开飞机的样子。说着说着,她就跟着飞机跑呀跑呀,跑着跑着,就摔一个跟头……”吴奇收到信,哭了。他给妈妈回信:“我负有保卫上海人民安全之责,故不能回来,请原谅,不要骂我不孝之子。”他寄了32万元(旧币)回家料理丧事,其中7万元是他自己的津贴。写完这封信不久,吴奇就移防东北,参加抗美援朝,再也没有回来。

  吴中直说:“父亲的伟大从小就烙进了我的心里。”他建成了吴奇家风文化馆,修缮复原了故居。一个从未见过父亲的人,靠着几页纸、几句朴素的话语,温暖了自己一辈子。

  这些年,我前前后后读过上百封烈士的家书。纸色泛黄,边缘微卷,墨迹却依然清晰。信的开头,常常是“母亲大人”“吾妻”“吾妹”这样的称呼。他们是志愿军战士,是父亲、丈夫、儿子,在战争的间隙,在一封封家书里,倾诉着对祖国、对亲人、对故乡的眷恋。那些信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朴实的叙述,却字字千钧。它们描述着战斗的残酷,也表达着坚定的信念。

  蔡小东,18岁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

  蔡小东从小叫董耀东,父亲叫董凤奎。他15岁当兵,一切都很正常。1971年6月15日,他突然被叫到大连黑石礁49号楼。房间里坐满了部队首长,母亲张博沉默地坐在一边,双手紧紧攥着手帕。时任旅大警备区副司令员赵国泰宣布开会,先念了毛主席语录,然后问:“小东,你看过《红灯记》吗?”

  “看过。”

  “小东,你不姓董,你姓蔡。你父亲的名字叫蔡正国!”

  蔡小东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蔡正国,志愿军50军副军长,抗美援朝战争中牺牲的我军最高指挥官之一。1953年4月12日,距停战仅3个月零15天,他在军部遭敌机空袭牺牲。那时,蔡小东刚出生48天。

  继父董凤奎是母亲后来改嫁的。结婚前,他带着母亲到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蔡正国墓前宣誓:“蔡副军长,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照顾好张博同志,照顾好您的儿子小东!”他做到了。为了蔡小东,他没有要自己的孩子。36岁那年,继父对他说:“你现在可以把名字改回去了,过去是为保护你。以后你就叫蔡小东。”

  蔡小东说:“父亲蔡正国既是整个家庭的痛,又是整个家庭的荣耀。如果人生能够重新来过,我宁愿不要这样的荣耀与伤痛,只要一个活生生的父亲。”

  2020年8月30日晚,67岁的蔡小东在大连因病逝世。他曾参加第一批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在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的安葬仪式。

  这些儿子,以父为荣,却也渴望一个普通的、能喊“爸爸”的童年。这种矛盾,或许永远无法和解,只能接受。

  四

  2014年,是一个新的记忆节点。

  这一年3月28日,首批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

  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那些等了父亲大半辈子的儿女,那些替母亲寻找丈夫的儿女,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向沈阳,涌向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他们中许多人已是满头白发,步履蹒跚。可他们还是来了,带着家乡的土,带着母亲临终的嘱托,带着一辈子没喊出口的那声“爸爸”。

  战争夺走了他们的父亲,却夺不走他们心里的坚持。那些活着的妻子、儿女、兄弟姐妹,用一辈子去等待,用半辈子去寻找,用余生的每一天去记住。他们不是烈士,却承受了战争最沉痛的代价。

  每年清明,每年迎归,总能看到白发苍苍的老人,用手绢一遍遍擦拭墙上的名字。泪水滴在石头上,洇开,又被风吹干。他们中的许多人,找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有的找到了,有的也许永远找不到。可他们不会放弃。因为那是他们的父亲,他们的丈夫,他们的兄弟,他们的亲人。

  截至2026年4月23日,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安葬了1023位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加上从战争期间便开始入葬的123位烈士,这里已成为国内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志愿军烈士纪念地。

  这里还有一面300米长的英名墙,镌刻着197653位烈士的名字。

  这个春天,因为英雄的归来而格外温暖。

  我越来越觉得,真正的英雄,不只是那些倒在异国土地上的战士,也包括那些用一生守望的烈士亲人。他们没有军功章,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可在烈士墓碑上、在英名墙上,他们的名字,和烈士一样,刻得那么深,那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