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苦了,他们太苦了。”4月16日,在94岁高龄的抗美援朝老兵佟国庸的家中,听记者说第十三批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即将回国时,老人眼神暗了下去,缓缓低下头,慢慢地摇着:“和他们比,我没做什么,算不上什么。”
“带着十几个民工,挖山洞。”
“很多汽油、食品、药品……从国内运过来,我们储存起来,等着前线来运走……”
“伤员从前线抬下来,暂时回不了国,就在我们挖的山洞里暂住,我们照顾他们,等着祖国来接他们。”
佟老用几句简单的话概括着他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经历。再详问,便温和地笑着摆手:“他们太苦,我们只能尽最大努力为他们做好保障。”
老兵档案
佟国庸,1932年4月出生,1950年入伍,1956年6月入党。佟国庸曾在1951年11月接到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北军区后勤部的指派,前往丹东(当时称为安东)执行任务。随后,他被派往朝鲜朔州,带领民工挖掘山洞,主要用于存放战备物资。随着前方伤员的下撤,这些伤员在此等待回国,因无处居住,佟国庸即带领民工将伤员转移至山洞中安置,同时承担起照顾伤员的工作。1952年,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北军区司令部政治部为其颁发立功证书。佟国庸退休前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军区后勤部基建营房部水电燃料科科长。现为沈阳市军队离退休干部常德休养所军休干部。
一镐一镐挖山洞,做前线最坚实的保障
佟国庸应征入伍的时候,还是学生,在吉林省长春市高级中学读书。在那个年代,佟国庸的家境不错,有条件把家里的几个孩子都送去读书。“但是我父亲最大的愿望就是当兵。”佟老的女儿佟颖告诉记者,当时部队来学校招学生兵去抗美援朝战场时,父亲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学业,决定奔赴战场。
在学校里征召学生入伍,就是看中他们是有学问的人,培训过后要派去前线做情报工作——做译电员。然而,最终因为一些原因,佟国庸没能去上前线,而是被派到朝鲜朔州,带领民工挖掘工事,用于储存备战物资。
提起在朝鲜战场上执行任务,佟国庸说得似乎很轻松。实际上,1950年,新中国刚刚成立1年,百废待兴。在朝鲜战场上,我军的大量物资需要从国内运来。敌我双方都深知后勤是战斗力持续的保证,因此美军一度对我方的后勤部队进行“绞杀战”。
“当时我带着十几个国内来的工人,没日没夜地挖山洞。晚上睡一会,睁眼就是挖。”佟老记忆中最深的就是从国内运来一桶一桶的汽油。他们把桶装汽油藏进挖好的山洞里,然后前线的运输队过来,再把这些储备物资拉走。佟老回忆说,他们十几个人,前方是朝鲜战场,身后就是鸭绿江,当时经他们手接收和储存的物资主要来源于东北,除了汽油,还有食品、药品等。为了多在山洞里储存些物资,十几个人就睡在洞外的地上;天寒了,他们才往山洞里挪一挪。即使不远处有朝鲜老乡的房子,他们也不去住,一是为了看守物资,二是佟国庸牢记部队的纪律——不能给当地的百姓添麻烦。
随着战事愈发激烈,佟国庸他们挖的山洞又成了“临时医院”:把山洞里的物资撤出来,把洞收拾干净,再把伤员抬进去休养。那些宝贵的物资怎么办呢?佟国庸想了个法子:挖壕沟!于是,他们白天当起“护士”,学着怎么给这些受伤的战友们换药、包扎,等安顿好伤员,再拿起锹和镐头挖深坑,把汽油等重要物资隐藏在壕沟中。
这段在朝鲜战场上的经历,深深地烙印在佟国庸的记忆里。当时,沈阳作为东北重要的交通运输枢纽和最大的重工业城市,在抗美援朝时期承担着后方战略基地的重任:从1950年底至1951年,为保证朝鲜战场战备供应、技术人员需要,沈阳动员、组织汽车司机、汽车修理工、医护人员、桥梁工人、火车司机等共3539人奔赴朝鲜战场。同时,据1951年统计,沈阳军需供应站接待过往部队、战勤人员129.64万人,供应马草5.245万公斤,马料1.1万公斤。可以说,佟国庸这十几人,是全国支援抗美援朝前线的见证者。
打破半辈子的沉默,只为了不能忘却的纪念
任务结束后,佟国庸回到祖国,回到部队继续服役。其间,他几乎不和家人提起在朝的那段经历。
直到女儿佟颖退休,有时间在家照顾父亲时,有一天在柜子里翻出一沓父亲手写的一份“报告”草稿。父亲在报告中说明了自己是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的老兵,并详细叙述了自己在战场上所担任的后勤保障任务。原来,在2020年,国家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为参加抗美援朝出国作战的健在人员、为战争服务的医务人员及停战后在朝参与生产建设等符合条件者颁发“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
沉默了大半辈子的老兵,为了这枚纪念章,背着家人开始一遍一遍打草稿,最终誊好后向沈阳市军队离退休干部常德休养所递交了说明材料。当老人如愿以偿获得奖章后,又将草稿偷偷塞到了柜子里。因为佟国庸一直有个遗憾:没有冲到战场的最前线去。他一直觉得自己并没有作出什么贡献,因此后来和女儿讲起那段历史,他总说:“和前线的战友比,我算得了什么。”
老人说得轻松,但佟颖还是发现了父亲的《立功证书》——1952年,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北军区司令部政治部为佟国庸颁发立功证书。证书上一页写着:“佟国庸同志,在我军服务期间曾光荣为人民立功,特颁发立功证以志功绩,并望功上加功。”
佟颖说,在她16岁那年已经成为一名卫生战士了。后来,佟颖所在的部队紧急招收和培训机要员,这与她父亲刚参军时的初始任务相同。她果断报名参加考试,最终被录取,成功从后勤医院调入作战部队,成为一名机要参谋。这份工作要求极高,她需要在短短三天内记住1000组密电码。
当父亲得知她将担任这一职务时,叮嘱道:“你一定要坚决服从组织的决定,保持绝对的忠诚,刻苦训练,严格执行保密纪律,严守秘密。”那时,佟颖还不知道父亲的经历。回过头看,这命运的巧合,实则是同一种精神在两代人身上的延续。
采访结束时,记者说:“佟老,我们给您拍张照片吧。”
佟国庸缓缓起身,对家人说:“把我的军装拿来。”
穿上军装,站在客厅的一面墙前,老人缓缓把手起,敬礼!
此刻,老人的眼神瞬间有了变化:坚定,明亮,充满深情。
沈阳日报、沈报全媒体记者 王靖瑄文并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