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英名墙前。55岁的廖启升缓缓蹲下身,身边站着他的爱人岑春兰和侄子廖忠飞。他们从广西百色平果市跨越3000公里赶来,只为赴一场迟到70多年的“团圆饭”。
廖启升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包裹,里面是一碗码放整齐的五色糯米饭——紫黑、黄、红、白、青,在北方四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是一叠鲜嫩的枫叶,叶片上还带着从广西平果老家那棵老枫树上采下的草木清香。
他拈起一片枫叶,摊在掌心,用指尖轻轻拈起一小团黑色糯米饭,放在叶中央,再依次添上黄、红、紫、白四色。五色俱全后,他小心地将枫叶合拢,轻轻一握,一个枫叶包裹的五色糯米饭团便成了。
一个,两个,三个……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微微发颤。每包好一个,就轻轻放在英名墙下“廖天良”三个字前。岑春兰蹲在一旁,默默递上枫叶;侄子廖忠飞则扶着叔叔的手臂,眼眶泛红。这一顿“团圆饭”,爷爷廖天良等了70多年,父亲廖宏宁盼了一辈子,今天,终于由他亲手端到了爷爷的名字跟前。
2025年,退役军人事务部发布最新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鉴定成果,廖天良烈士的名字就在其中。当年9月,第十二批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廖天良的遗骸终于回到祖国。那是廖启升第一次来沈阳。在桃仙机场,他手捧家乡的枫叶,看着载有爷爷和其他烈士遗骸的专机缓缓降落,泪流满面。他在英名墙前献上枫叶,心里许下诺言:明年,我一定要让爷爷真正“吃”上一顿家乡的五色糯米饭。
从那以后,沈阳便成了他心中放不下的牵挂。“以前,我的家乡在广西平果。从去年开始,沈阳也是我的家了。爷爷在这里安息,这里就是我的第二故乡。”70多年前,爷爷廖天良离开家乡奔赴抗美援朝战场前,曾对廖启升的父亲、大伯和姑姑许诺:“等打完仗回来,我带你们一起用枫叶做五色糯米饭。”那一去,爷爷再也没有回来。1952年,廖天良牺牲在朝鲜战场,年仅30岁。那句“回来吃糯米饭”的承诺,从此悬在廖家三代人的心头。
这顿“团圆饭”也是父亲廖宏宁的遗愿。“父亲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等到爷爷回来。他说,如果你能找到爷爷,一定要替他给爷爷做一顿五色糯米饭。”廖启升的声音低哑,“今天,我替父亲做到了。爷爷、父亲和我,在这里团圆了。在爷爷的安息之地,完成了父亲的嘱托。”
在壮族传统中,五色糯米饭是祭祖追思的至高之物。黑色来自枫叶汁,红色取自红蓝草,黄色源于黄姜,紫色由紫兰藤熬取,白色则是糯米的本色。五种颜色象征吉祥如意、五谷丰登,而枫叶在壮族人心中被视为传递思念的信物。每年清明,家家户户都会用枫叶做五色糯米饭,供奉先人。
廖家的那棵老枫树,就在平果市同老乡享利村的老家门前。廖天良参军那年,枫树还不满碗口粗。70多年过去,枫树已苍劲参天,年年红叶似火。廖家人在树下盖了新楼,却从未动过这棵树一分一毫。“就想着,如果爷爷英魂归来,看到枫树,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廖启升说。
如今,爷爷已经安息在沈阳。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廖天良在英名墙第几排第几列,他记得清清楚楚。去年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爷爷的名字;这一次,他径直走过去,像回家一样自然。
“枫叶做的五色糯米饭是很香甜的,我们是用心做的,希望爷爷能感受到。”廖启升把最后一个枫叶团轻轻摆好,然后缓缓跪了下来,额头抵住冰冷的英名墙,“爷爷,您尝一尝,这是家的味道。”
沈阳日报 沈报全媒体
记者 李禹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