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起
现在我从卧室里所看到的黎明，虽然只有窗口那么一方亮亮的灰白色的天空，却也十分耐人寻味。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好像是二三十年以来最寒冷的一年。将近三个月的严寒、阴暗、沉寂，以及覆盖着灰尘的冰雪与满大街移动的黑灰色棉服，使我对这久违了的透明的晨曦格外欢喜。它虽然也呈现着灰色，但与冬天的灰色不同。冬天阳光被遮蔽，脱不开身，那灰色里隐藏着黑暗、重浊和瑟缩。今天的灰色，轻飘而散淡，高远而闪动，黑暗失去了专制，自由送来了微光。在这个灰多蓝少的天上，有时还可以看见一两颗小星星，可是也有了些小淘气，不时地眨眨眼睛。这种徘徊于明与暗之间的情景，只能延续十几分钟，很快第一缕金黄微红的阳光便跳上了树梢，整个世界就变了，夜里的黑暗，梦里的恐惧，寒冷的瑟缩，都被驱散了。这一天才刚刚开始，却带来了无限的希望。窗外的阳光披着一件橙红的外衣，逐渐明亮起来。光色从四面八方浮动着游弋过来，有层次，有秩序，覆盖了周围的整个空间。
这携带着春的气息的微光射进屋里，迅速地铺展开来，夜的黑暗便悄悄地溜走了。我感到我与冬季的一切挣扎都停止了，四周柔和宁静，朦胧透明，沉沉的心也在这轻软中苏醒过来。扭扭腰身，伸伸四肢，就像是窗外那棵大槐树在温煦的春风中泛了绿的枝杈，竟然透出一种生发的活力。
阳光能暴露一切事物的真面目，这是它的伟大，也是它的缺陷。它的强烈深入，把所有的斑点污渍都显现出来，很多美好的东西也显得平淡无奇了，因为阳光本身太富有光明了，它包含了太多的色彩和生命的活力。它慷慨地把光借给宇宙，于是便有了白天和黑夜的划分；它把颜色借给云，便有了朝霞与彩虹；它把不同的温度借给空气，便有了四季。迷人的春天，就是温暖的熏风带过来的。阳光能深入，当它从外面倾泻进来，毫不客气地占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时，梦想与希冀便毗连着窗户内外，给人以清醒的期待与理解。我从这窗户望出去，在靠近窗外露台的大槐树的树梢上看见了无数个小米粒样鼓起的微微发绿的小芽苞；远处的几棵柳树，也被这晨曦的阳光染上了一层如烟似雾的微黄，犹如李可染在宣纸上洇开的那一抹淡淡的墨迹。对面背阴的墙根下的残雪，在这晨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地融化，羞涩成一汪春水，悄悄地流淌，周围的泥土也被浸润得松松软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一块从积雪底下爬出来的青苔，也被泡得更绿了，在阳光下显得特别生动。不知道哪家的猫悄没声息地走过墙角，被它踩过的几片枯叶，飘摇摇地落下来，正好落在那青苔上，点缀成一幅初春的水墨小品。这不就是我期盼已久的春的身影吗？看见了，看见了，这就是我趴在窗台上，曾无数次地发出邀请的春天的样子。于是，从心底泛起一股喜悦的浪潮，积极的心态也跟着复苏了。
太阳渐渐高升，光线越来越亮，天空越来越高，蓝色夹带着白云，把它装饰成天真的世界。这些光亮，不但可以表达感情，也可以表达概念，譬如超现实主义，立体主义，后现代主义等等，莫奈和梵高的画就是例证。这就是春光的妙处。
春光不但有颜色，它还有声音，一旦有了春光，一切活泼生动的气息就会从四面八方腾身而起，你就会听见大地萌动，青草拔尖，空气舞蹈的声音。伴随着这些奇妙的声音，心里也会旋起一曲充满了爱意与柔情的和弦。我好奇地探出半个身子于窗外，凝神谛听，有声音传过来，似乎在呼唤我。那声音出乎意料的温柔亲切，清晰动人，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动，能让我飘回到遥远的童年，去河边戏水，草地上打滚儿，花丛中捉蝶，地头上放风筝……于是一切都有了依靠，有了响应，可以放心了。我穿好衣裳，满怀期盼，敞开房门，出去迎接应邀而来的春天。看看她是如何用缤纷与华彩装扮这个世界的，并接受她给我带来的生命新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