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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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驮着一个时代的三花马

日期: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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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吴 限

  丙午新正,晨起研宿墨。松荫窗下,写《松荫浴马图》。

  笔落之际,忽然想起辽宁博物馆那一卷《虢国夫人游春图》。那画里的三花马,我曾隔着展柜玻璃,低回流连过许久。

  辽博新近大展《诗画中国》展事已过半,馆门前依旧是日日长队。人影幢幢处,多是奔那卷宋摹本去的。岁末冬残,立春刚过,展厅里人多却不喧哗,人们在那八骑九人面前,敛息屏气,仿佛怕惊动了千年前的那个春日。我曾在画前站过一个下午,看那些衣纹、鞍鞯、鬓发,看那匹三花马。它驮着一个时代最风华的瞬间,从张萱笔下,走到北宋摹者的绢素上,走到金章宗的题签里,走到乾隆的御览之宝下,走到1945年沈阳东塔机场的仓皇遗落,走到1950年杨仁恺先生的案头鉴定,走到今天——走到我这一纸新墨的松荫之下。

  三花马。唐人最讲究这个。马鬃剪作三瓣,是宫中的规矩,也是身份的注脚。那一年虢国夫人平明骑马入宫门,淡扫蛾眉朝至尊,骑的想必也是这样一匹马。张祜的诗写得太好,好到一千多年后,我们闭上眼还能看见她素面朝天的样子。

  然而她到底长什么样?画里八骑九人,哪一个才是她?

  辽宁省博物馆副馆长董宝厚先生在展厅里曾为我细细排过:队尾抱婴妇人,衣色沉暗,神容敛抑,可先摒去;余者之中,马饰红缨方为贵胄,马鬃三花乃极高等级,如此筛过,便只剩两人。抱婴妇人所乘亦三花马,却全无世家贵女的矜贵态,亦非主角。于是只剩队首那位男装者——神采卓然,一马当先,正合史载“喜着男装、性骄纵”的虢国夫人。

  可是杨仁恺先生在《国宝沉浮录》里偏有另一番见解。他说唐人出行仪仗,主人例居队中,前为导骑,后为护从。以仪轨度之,画卷中央那位着淡青上襦、披白绫披帛、系红罗长裙的贵妇,方是本尊。她眉目端庄,肃然有仪,面上略无脂粉痕迹,正应了“淡扫蛾眉”之句。

  一在队首,一在画中;一说男装,一说盛妆。两说各有所本,各成理致,俱不能全然服众,亦不能全然驳倒。千载之下,画中人究竟谁氏,仍悬而为谜。

  可我倒觉得,这谜底不必急着揭开。有些事物,一经确指,反失了韵味。好比毛边书,裁一页,读一页,那仪式感正在于未裁的期待——亲手揭开美人面纱,于灯下细细端详,总比一览无余来得动人。这幅《虢国夫人游春图》,不也正是这样一部毛边书么?它把谜题留了一千多年,让一代代观者在画前驻足、低回、猜度,每代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每个答案都有它的道理。

  这谜,才是国宝的裁口。不裁,永远有一份期待在。

  张萱作此卷时,未必想留什么谜。他只是画下他眼中长安女子的日常——她们骑马,着男装,昂首行于通衢,素面直叩天子。那是盛唐女子的气象,自信、从容、敢爱敢恨。武则天曾君临天下,太平公主曾权倾朝野,上官婉儿以才女掌制诰。杜甫写《丽人行》,字字是杨氏春风得意:“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张萱取诗意落墨,将一段盛世绮罗,凝入绢素。

  那时的长安,礼教未成枷锁。女子可以骑马,可以着男装,可以在春日里结伴游春,把笑声洒在曲江池畔。

  然后是唐天宝十四年。安史金戈铁马破潼关而来,长安一夕倾覆。玄宗入蜀,六军不发;马嵬坡下,贵妃赐死。虢国夫人仓皇西奔,走投无路之际,手刃子女,引颈自刎,刃伤喉中,僵而未绝,被执入狱,竟以伤重窒息而亡。

  一代红妆,化作乱世尘埃。

  唯有这一卷游春图,留住了她最风光的那个春日。画中人还在笑着,骑马,赏花,不知道命运已在转角处等候。

  那三花马还在。它从张萱笔下走来,走过北宋摹者的砚池,走过金章宗的瘦金体,走过乾隆的“石渠宝笈”印,走过烽火离乱,走到辽博的展厅里,走到无数观者低回不去的目光里。

  也走到我丙午新正的松荫窗下。

  搁笔时,窗外松枝微动。案上墨痕新干,画中三花马静静立在松荫下,鬃毛丝丝可辨。

  千年前的春风,原来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