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言
初春的晨雾尚未散尽,沈河区北三经街67号的槐香园,已在一片氤氲中醒来。假山石畔,迎春花的金色触角最先探破清寒;随即,桃花、丁香、玉兰……便赶着趟儿似的,将积蓄了一冬的力气,绽成满园深深浅浅的绯红与雪白。鸟雀啁啾着赴会,柳莺、麻雀、灰喜鹊,把音符缀在迎春新抽的嫩枝上。待到晚春,酝酿已久的槐花终于如约而至,那香气不是一缕一缕的,而是沉甸甸、暖烘烘的一大团,浓得化不开,浸透了园子的每一寸砖石与呼吸。诗云:“郁郁园中槐,苍苍历百载。春深花迟发,独送浓香来。”这浓香里,还交织着树荫下二月兰那片静默的紫雾,“香幽蝶自契,风过亦从容。”
然而,若说这园子的灵气,一半在花香鸟语,另一半,则定然属于那些自在穿行的精灵——槐香园的猫。
这些猫,是园子另一种形态的年轮。它们的家族史,据说与那一株株虬枝盘曲的老槐一样悠长。当年,沈阳日报社的院子里,成排的库房、宿舍、食堂、印刷车间,尤其是那存放新闻纸的大库,是报社的“粮仓”。不知从哪一代起,猫们便自觉地认领了这片疆域,将鼠患消弭于无形,守护着卷卷纸张背后的万千铅字。于是,爱猫、敬猫,便成了67号院里一种不言自明的传统,一种流淌在“报人”血脉里的温情。
岁月流转,库房与印刷机的轰鸣远徙至开发区,猫儿们“铁爪卫士”的职责似乎已然卸下。但它们未曾离去,反而成了这片园子真正的主人,在日升月落间,演绎着生动不减的篇章。
你看那“小花”,白底黑花,像极了踱步在田园里的微型奶牛,总在门卫室的椅子上,将一身健美摊成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酣然入梦,全然不顾窗外世事。那只腮边绒毛怒张如小虎的黄色郎猫,则是园中永恒的活力源泉,招惹同伴、追逐己尾,甚至攀上高枝试图与鸟儿对话,永远好奇,永远精力旺盛。偶尔,也能瞥见技艺高超的狸花,如一道闪电般扑住草间蹦跳的麻雀;那一刻,它在两腮旁挣扎着翅膀,宛如古老画卷里走出的神兽,野性而庄严。
最通灵性的,或许是那只名叫“小七”的母猫。它认得自己的名字,听见呼唤,便翘起笔直的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前来。它将一窝幼崽安在离地两米的树洞;风雨来临前,又一只只将它们衔至假山的石洞。那份源自天性的坚韧与聪慧,令人动容。而公猫“大白”,则像个不羁的浪子,即便有了“小黑”与独子“琉璃”,仍心向远方,时常带着一身江湖痕迹归来。
槐香园的猫是幸运的,因为它们栖息的,是一个被笔墨与温情同时浸润的所在。报社的同仁们,将守护真相的专注,悄然分出了一缕,化作了对这群小生命的细腻关照。他们建起了爱猫群,几十颗心因猫而系在一处。猫的嬉闹、憨态被镜头捕捉,在群里引来阵阵会心的欢笑;猫的饥渴、病痛,则牵动着每一根心弦。从自家厨房带来的鱼肉,精心选购的猫粮、罐头、猫条,将园中的猫儿养得皮毛光亮,体态丰盈。若有伤病,寻医问药、送入宠物医院的关怀,更是毫不犹豫。那已不是简单的投喂,而是一种近乎家人般的责任与牵挂。
这呵护,何尝不是另一种“报道”?报道生命的美好,报道陪伴的价值,报道在追逐时代风云之外,那弥足珍贵的人间烟火与柔软心肠。一代代报人,在这里秉笔直书,记录城市的脉搏;也同样在这里,俯身照料,滋养着园中的生灵。那油墨的香气与槐花的香气,那笔尖的沙沙声与猫儿的呼噜声,奇异地交融在一起,构成了北三经街67号独特的精神地貌。
槐香园的猫,早已不是游荡的过客。它们是这方天地的活画卷,是忙碌报人案头窗外的一抹灵动诗意,更是这个集体血脉中,那份不曾明言却代代相传的仁爱与温情的见证。它们用最慵懒的步伐,丈量着时光;用最纯净的眼眸,映照出一群新闻人,在铁肩道义之外,那双同样善于发现美、守护善的温柔手。
老槐树依旧年年花开如雪,浓香袭人。而在那馥郁的芬芳之下,有一份静默的、毛茸茸的温暖,正与报纸的墨香一起,无声地讲述着,关于家园,关于守护,关于一个集体最动人侧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