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山秀 张 洪
2020、2021年,九旬科学家顾诵芬获得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感动中国年度人物,作为航空工业唯一的两院院士,他进入了百姓大众的关注视野。早在多部委联合启动的“老科学家学术成长资料采集工程”中,顾老与采集小组师元光共同整理《复泉题咏》,于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推出了两人编著的《自将摩挲认前朝:〈宋绍定井栏题字〉释注》一书。几年里翻看,感触教益良多。2024年,适值顾氏令尊廷龙先生120周年诞辰纪念,图书馆、古籍保护与整理、目录版本学、书画界诸多人士纷纷撰文回忆鸿儒先贤,我们再对照细读本卷图文,不禁对科学家成长中的中华元素有所领悟。满篇文采飞扬,编著者一己修身治学功垂后世;释注文字背后,书与人行事今昔立体鲜活,书海相遇,翰墨结缘,“故家文献,一国精神之所寄也”,正如该书前言顾诵芬所属望,观者无不借此激发出爱乡里、爱国家、爱我传统文化之心志。
美德善举,源远绵长。苏州多水井,顾诵芬曾祖父100多年前买下的一座破败院落中竟发现了近七百年前一口井栏。悼念爱妻,开凿供众人取水的“义井”,当时于井栏铭文中记述了个中缘由,明崇祯七年又增刻了“顾衙复泉”四个大字。顾诵芬祖父考证并撰写长文介绍“吾家井栏”“乐石良缘”,让顾廷龙“椎拓全栏”“谛审绎读”,明确制作本册页的设想,邀约硕学通儒瞻顾过目,征集题记,“惓惓于先德”,在井栏拓片基础上,再创一部家传经典。册页外盒,顾廷龙篆书题写定名。册页外封,廷龙先生外叔祖王同愈隶书题字,诵芬名字正是这位曾外叔祖为他起的。顾诵芬出生当年,王同愈又为册页写下定论:“人之欲善……苟能扩而充之,足以保四海矣。”积德行善,四海安定。顾诵芬舅舅潘景郑为册页填词,感慨沧桑,追念功德,希望“待汲引清芬,泽绵延”。
诗书家族,奉献桑梓。吴湖帆绘制的《宋井栏顾衙复泉图》古意盎然,诚如顾廷龙观感,“繁中置简,静里生奇”。吴湖帆原配夫人比诵芬先生母亲长一辈,收藏宏富的吴家珍品中,有夫妻各自的珍藏印鉴,也见到了吴湖帆、潘静淑共同署名的印章。抗战中,古稀之年外交家林葆恒才知有此井栏石刻,其夫人与诵芬令堂同属“承”字辈。顾廷龙大学期间休学返乡,师从伯舅王怀霖和金天羽学习古文诗词,册页题诗中王怀霖咏怀文物的不凡价值,“语石敢补奇觚短”,弥补既往史籍的短缺不足,高度评价可谓定音之言。晚年王怀霖自揭短处,将自己潜心向学的功夫归功于妻子。家族前贤尊重妇女地位的言谈行为,可见新文化的塑造培育。顾廷龙平生喜欢的印章中有一方镌刻着“亭林遗族”,作为顾颉刚族叔,六十年里交往甚笃,亦师亦友,佳话留存。颉刚父亲顾柏年为册页运笔吟诗,既有阐释也持疑问,愿家族亲友以此承载世德家风,“如此奇缘亦前缘,传与子孙用无斁”。
文林学海,尊师求实。胡玉缙、潘昌煦、张尔田、郭绍虞、容庚、闻宥,顾廷龙拜乡邦俊彦为师,向他们组稿,得其赞助,为其编目辑书。年轻时邀约已逾古稀的胡玉缙为《禹贡》撰文,为潘氏所著《芯庐遗集》题跋回忆整理著述以昭来学的往事,与闻宥师共同过录《积古斋款识》校本,辑叶景葵考订跋语为《卷盦书跋》,“前尘如梦”“等是奇缘亦古缘”。绍虞师治学方法的“态度严谨,持论平正”“推服古人”“处处都追究一个为什么”,希白师同门弟子的相知相助,同窗胡道静“白首论交久”老而弥笃的友情,沉潜父亲“故人遗作,祇可存其旧,以不改为是”的答复,顾诵芬阐发后学者的持正态度,深中肯綮:“对前人的学说见解,尤其对历经沧桑而传下来的精本、善本、名篇、佳作应有一份尊重甚至敬畏感。不是不可以质疑,但必须有认真研究后得出的新解、新意;不是不可以探新立异、大胆否定,但不应恶语相加、视若敝屣,因为这毕竟是我们先辈的心血结晶。”
聚书捐书,编书印书,读者至上。抄写刻录,著书立说,收藏流转的典籍由官府、私家、寺院等集聚,向现代图书馆嬗变过程当中,顾廷龙“毕生尽瘁图书业”,先后就职于燕京大学图书馆、合众和上海图书馆,工作了一辈子,堪称赓续光大传统的见证者、参与者和主持者。敬观册页题赠诗文的书友同道,包括藏书家、官员、学者、慈善家许厚基、杨钟羲、王骞、姚光、章钰、单镇等诸多敬惜字纸之人。“泉为智水,本源有自”“此真功德水”“源清世泽延”“天心剥极终期复,片石摩挲吉谶留”,古诗文的魅力在大家笔墨间挥洒自如。合众图书馆初创时,顾廷龙即出任总干事,独力难支,“取众擎易举之义,各出所藏为创”“因谋国故之保存,用维民族之精神”。藏书以叶景葵所捐3000多种、3万多册旧藏为基础,除了陆续采购外,李宣龚、陈叔通、顾颉刚、潘景郑众人捐出藏书。顾诵芬查阅父亲年谱,发现叶景葵名字出现次数最多,达到近700次。叶氏为合众的筹建、创办和发展殚精竭虑,顾诵芬五岁时即在燕大图书馆外面首度见到叶景葵。因为访书、阅览,青年顾诵芬与胡适、钱钟书交流,向他们请教,钱钟书一口气为册页题诗三首,胡适写扇面致谢顾诵芬母亲,致廷龙先生的八通信札始终保存完好,亲历亲见为册页解读提供了独具只眼的史料。
爱国壮志,民族情感,坚贞不渝。忧民瘼,叹国运,“石不能言应自痛,几经水剩更山残”,张元济的道德人品和正义举止,幼年顾诵芬印象深刻。从早期商务编译所图书资料室,到1909年升格为内部图书馆,命名涵芬楼,又进而成为阅读推广、面向社会的东方图书馆,张元济将藏书、图书馆与出版业教育学有机联系,纵贯为一体。书籍在他眼中“为国民智识之所寄托,为古人千百年之所留贻”,“昌明教育平生愿,故向书林努力来”是其始终如一的信念与追求。东方图书馆被日军炸毁,对已经65岁的张元济打击极为沉重,“片纸不存,最为痛心”。叶景葵、张元济、顾廷龙三人往来书信,形成了合众图书馆章程、制度等文字记录,中坚人物们多次捐款献书,1946年,潘景郑编纂的《海盐张氏涉园藏书目录》作为合众藏书分目之一出版。20世纪50年代初,张元济董事长主持倡议,将经营十余载的合众图书馆捐献给上海市人民政府。顾诵芬讴歌国难当头中铁骨铮铮的忠勇之士,赞誉吴梅写就“恐有铁函史,重逢郑所南”时的冲天豪气;景仰清末进士俞陛云卖字谋生,保持民族气节,不与敌伪合作;“纷纷七百年来事,重见江山半壁痕”,刘承干的家国危机意识,于他心有戚戚焉。正如与章太炎等一同创办国学会的金天羽所呼吁:“神州美学,张皇有期。”以张元济为代表的“近代难得的完人”(陈尚君语),躬身笃行的事业和精神人人称道,前不愧于古人,后可师于来哲。
持盈守谦、慎终如始的顾诵芬铭记父亲“不为个人张本”的逊辞,做人追求的是恬淡、宁静、认真、严谨、一丝不苟。回忆“向科学进军”号召下与三位同伴仅用一年半时间,设计气动力,实现了我国第一架喷气教练机新机首飞,他毫无自矜,“随着技术越来越先进和复杂,以及耗资的巨大,我们的新飞机就不可能再像当时那样出得快了”。面对“只专不红”的外界反映,顾诵芬叩问内心,学习是最重要的,确定方案不容易,问题不是一下子解决的。科学家的国学根基,观瞻墨迹辞章,追思雅士名流的聪慧、道德,抚卷思古,考据源流,返本开新,诗文结硕果,尊古更宜今。文史贯通,博洽多闻,人著书,人贵书,耄耋之年科学家的热忱与执着根底深厚,揣摩懿德令称,发扬国粹菁华,令各方读者无不为之钦敬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