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马加,原名白永丰,又名白晓光,1928年考入东北大学,1935年加入左翼作家联盟,是“东北作家群”重要成员。其代表作品有诗歌《火祭》、小说《寒夜火种》《滹沱河流域》《江山村十日》《开不败的花朵》《北国风云录》等,作品始终关注人民命运。2000年2月,辽宁省人民政府正式授予马加“人民作家”称号。
近日,在沈阳博物馆“百万收藏计划”征集活动中,马加的长子白长青先生向我们展示了父亲的手稿,也让我们通过他青少年时期的成长史,看到了一群在中国动荡时代寻找光明、在探索中坚定信仰的中国青年。
1928年,18岁的马加从辽宁新民文会中学毕业,考入东北大学。他为这次升学冠上“意外”的前缀,称东北大学是当时“东北最高的学府”,说自己“真有一步登天的感觉”。但细细了解马加的成长过程,便会明白这自谦背后的必然——他在每一个人生路口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走上了正确的道路。他的长子白长青先生在接受采访时,这样概括父亲的经历:“青年人要将自己的命运和国家、民族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朴素的启蒙
马加就读的新民文会中学,是英国牧师孟中原办的洋学堂。他大概不是孟牧师眼中所谓的“好学生”。孟牧师宣讲日俄战争时告诉学生:“因为日本人打胜了,俄国人打败了,才挽救了中国的老百姓没有到西伯利亚去做劳工。”马加觉得这些话听着刺耳。同学吴景宣也悄悄对他说:“真是瞎胡说。”马加答:“我们不听他一套。”两人便不再按照学校要求去做礼拜,偷偷跑到校外的树林里打雀儿。
不久,一名来自北平燕京大学的学生传来消息:上海发生了五卅惨案,工人和学生起来声援,罢工罢课。文会中学的一些学生热血沸腾,号召大家:“我们不能受洋鬼子欺负了!”“我们不愿做礼拜,不愿读圣经!”“我们支援上海的工人,开始罢课!”在呐喊中,马加觉得从身上卸下了一百斤的枷锁。他和同学们一起游行——举起校旗,敲起锣鼓,浩浩荡荡,举起胳膊,响亮地喊着口号。那是马加第一次喊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马加回忆,刚进文会中学时,自己还是个从农村来的幼稚学生,对高年级进步学生口中提到的中国共产党并不大理解,所能理解的还停留在“苏武牧羊”的水平。但那时少年以“逃学”对抗奴化教育,呼喊着卸下无形的枷锁,应是国人骨子里朴素的、对国对家的深情在激励着他。
初识真理
考入东北大学后,同宿舍的于卓主动带他去了沈阳的绿野书店。那是地下党领导的外围机构,专门出售进步文艺书刊。马加形容那里“五光十色,琳琅满目,真是一座新开辟的精神宝库”。因经济条件有限,他只挑了三本:《鸭绿江》、《拓荒者》和《晨曦之前》。于卓又将他介绍给同乡李英时。李英时发现马加喜欢文学,便带来文艺刊物《冰花》。马加读了书中歌颂十月革命的诗歌《露西亚的烽火》后激动不已:“这首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又问:“东大附中的几个同学是怎么办起这个《冰花》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马加才知道内幕:1929年,刘少奇同志主持中共满洲省委工作,发现《冰花》是进步文艺刊物,特委派杨一辰与主编郭维城联系并吸收其入党,使《冰花》有了正确方向。之后,马加加入了中共满洲省委领导下的文艺刊物《北国》的创办工作。将他引向这条路,与他一起筹办杂志的于卓、李英时,当时已是共产主义青年团的成员。
读马加的回忆录《漂泊生涯》可以发现他很幸运,在读书、文学创作和革命的路上,总会遇到帮助他选择正确方向的朋友。或者说,在民族最危难的时刻,怀揣共同理想的青年们终会走到一起——抱薪者,与国同行。
与马加同行者,有在他北平流亡走投无路时,鼓励他回东北老家感受沦陷区苦难、搜集素材的王国新——这段经历让他创作出代表作《登基前后》,即后来的《寒夜火种》;有在他被迫离开北平时,帮他把诗歌《火祭》(被《中国文艺年鉴》评为1933年中国诗坛最好的一首诗)投稿到北平左联刊物《文艺月报》,坚决支持他重返北平的王钟园;有与他一起克服困难创办《文学导报》、驱逐丧失立场办报人的叶幼泉;有与他同吃一斤大饼、啃两棵大葱,将《文学导报》引入中共北平市委领导下的路一;有在黑山组织过义勇军、与他探讨中国前途的孙快农;还有雷加、魏巍、端木蕻良、丁玲……
还有一个人不得不提——马加的舅舅沈福之,一个普通的东北老百姓。马加说舅舅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一根秫秸棍都舍不得扔。当得知外甥要二次返回北平时,舅舅折断秫秸棍,从里面抽出藏着的20元钱,全部塞给马加:“你去北平闯荡吧,我不图你升官,也不图你发财,只要你能找到抗日的门路,就是替中国人争口气了。”
痛,是战的种子
1931年,因家庭变故,马加从东北大学休学,决定去北平闯一闯。他觉得北平是中国文化的古都,是五四运动的摇篮。8月,他动身前往北平,租住在文丰公寓。公寓老板姓张,待他苛刻。9月,九一八事变爆发,举世震惊。事变两天后,朋友叶幼泉从沈阳逃到北平,对着马加痛诉:“东北大学工厂已经叫日本兵占领,挂上了日本的旗子……工业区的警察岗楼已经被日本兵扎透,六七个中国警察被日本兵用刺刀捅死了……逃难的真是人山人海,有的丢了鞋,有的丢了包,有的丢了小孩;有的人坐在火车盖上,火车一开就掉到地上摔死了,哭天喊地,实在悲惨……”
马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叶幼泉告别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回文丰公寓的。回到公寓时他看到了什么?几个阔少夜以继日地打着麻将,找来野妓寻欢作乐,似乎“九一八”与他们毫无关系;公寓张老板幸灾乐祸地和茶房谈论着“九一八”,说“这会儿该咱们看笑话了”。在对东北流亡青年文化抗战历史的挖掘中,很多受访者都提到过类似情景——一部分国人甚至不知道日本侵略者已经打了过来。这也是东北籍青少年学生在流亡途中通过教育流亡、文化创作和抗日宣传,不断向国人呼喊的原因。
马加刚来北平时抱有的美好幻想破灭了,加上在东北大学复学失败等诸多原因,在北平待了一年后,他回到东北老家,一头扎进沦陷区的真实生活中。他记录了胡子在兵荒马乱中打家劫舍;记录了伪满政府摊派苛捐杂税,老实巴交的六叔被逼得与村长斗争;记录了农民老乡帮义勇军把鬼子引进埋伏圈;记录了邻居白寿鹏因义勇军嫌疑被日本人活埋……这些都成为他二次流亡北平时,潜心创作《寒夜火种》的真实素材。
汇入洪流
1934年春天,在朋友王钟园的支持鼓励下,马加再次回到北平。这一次,叶幼泉找到他,把他介绍给左联成员老裴;他得知李英时此时已在北满做地下工作;还新认识了青年左翼作家李秉忱。
年轻的朋友们,再一次相遇了。李秉忱邀请他:“清华园里就有左联组织,你愿意参加吗?我可以当你的介绍人!”
“我愿意!”当时,国民党制造白色恐怖,逮捕左翼作家。但马加的回答中没有半点犹豫。1935年,他在清华大学的宿舍里参加了加入左联的仪式。同年12月,他参加“一二·九”游行示威活动,再次喊出那句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他在回忆录中写道:“这是发自人民心底的声音,这是中华民族进行曲的大合唱。”
从1932年到1935年,四年左右时间,马加写出了八九十万字的作品,并与几个左翼朋友勒紧裤带办起《黎明》《文风》《文学导报》等刊物。也是在这个时期,他发表了代表作《寒夜火种》以及《鸦片零卖所之夜》等十余篇短篇小说和《故都进行曲》等诗歌。
1937年七七事变,北平失守。马加辗转于南京、开封、西安以及河北、山西等地做抗日救亡工作。在续范亭的游击队里打游击的休整期间,他散步走到黄河东岸,看到对岸景色依依,青堂瓦舍,便问一位山西老乡:“那里是什么地方?”老乡说:“你怎么不知道,那里是陕北的府谷,再往前走,就是陕甘宁边区了。”
陕甘宁!延安!那是他向往了多年的革命圣地。他下定决心,靠双脚走也要走到延安去!一千三四百里地,14天,马加望见了延安的宝塔山。他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回家了。1938年,马加到达延安,成为延安“文抗”作家群的一员。从那以后,他眼前的唯一道路,正确而宽阔。
与人民同呼吸
对马加来说,人生极为重要的一件事是:194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2年作为正式代表参加了著名的延安文艺座谈会。此后,他响应“文艺为人民”的号召,创作了延安地区第一部长篇小说《滹沱河流域》,在《解放日报》上连载,这也是《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后全国第一部抗战题材的长篇小说。笔名“马加”首次使用于这一时期,寓意“快马加鞭”,紧跟时代步伐。
抗战胜利后,马加响应党的号召回到东北。他根据自己的亲身体验创作了中篇小说《江山村十日》,后又发表了最为著名的中篇小说《开不败的花朵》——描写解放战争时期一支干部队伍在大草原上与敌人遭遇的故事,被译成英、德、日、蒙等多种文字,享誉文坛。1950年,他奔赴抗美援朝战场,随后创作长篇小说《在祖国的东方》。
马加笔耕不辍,甚至年届七旬时仍先后创作了反映东北人民抗日斗争的长篇小说《北国风云录》(1982年)和续篇《血映关山》,这两部作品被誉为东北人民抗日战争的英雄史诗。2000年2月,中共辽宁省委、省政府授予马加“人民作家”的崇高荣誉。这是继20世纪50年代北京市授予老舍“人民艺术家”称号后,国内为数不多的享有前缀“人民”盛誉的作家之一。
2004年,马加辞世,享年94岁。
沈阳日报、沈报全媒体记者 王靖瑄
征集启事
在抗日战争时期,东北流亡师生辗转千里,于烽火中守护教育火种,书写了悲壮而光辉的一页。现沈阳博物馆“百万收藏计划”面向全社会,专项征集与抗战时期东北流亡师生相关的各类实物资料。征集内容包括:身份与旅行证明、学习与宣传用品、信函与影像、生活物品、组织与军事相关实物、文艺创作手稿等。
捐赠物品经甄选后将纳入馆藏,用于展览、研究与教育传播,并有机会入选近期启幕的《唤醒者——东北青少年流亡抗战叙事展》。捐赠文物背后的精彩故事将刊发于《百万收藏市民共“鉴”》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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