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缜尔
汪曾祺的人生也许不算传奇,但他的作品却是个传奇。在笔者所涉猎的现当代文学中,汪老的作品老少咸宜,尚未发现有出其右者。
我集中关注汪曾祺的文字,还只是最近两三年的事。对于他的作品,才涉猎了两部。一部是厚厚的《汪曾祺回忆录》,一部是《汪曾祺全集》(诗歌、杂著卷)。读前一部作品,得以探寻写作的秘境;读后一部作品,得见其中关于谈写的片段,包括对自我写作水平的评价、对为什么写作的交代,以及如何写出好作品的经验。关于他的传记,在不经意间读了两部。一部是《草木人生:汪曾祺传》,一部是《汪曾祺文学自传:宁作我》。读罢汪老的作品和传记,我得出一个结论:汪曾祺是一个闲人、一个文人,一个闲逸的文人。
关于他的“文”,那的确是纯粹得不得了。在他的笔下,文学和艺术融合得特别完美,有时就像不食人间烟火一样;关于他的“闲”,因为他不仅是一个“吃货”,而且还是一个水平不一般的“厨子”;而他对人生的通达,以及对一切生命的眷顾,都超越了他生活的时代,总之是因其闲逸而另类,因其另类而闲逸。
研究一位作家,品读他的作品,尤其应注重其书信,因为大多数书信写的时候并没想到要发表,因而更为真实。笔者从汪曾祺全集《书信卷》中,至少读出了他的三个侧面:
文人汪曾祺
所谓文人,过去通常指读书人,且多指会做诗文的读书人。真正的文人,无论如何都是令人尊敬的。而他们乃是专指道德和文章兼美的人。每个人都有事功追求,但于文人而言,倒在其次。汪曾祺成名较早,在西南联大读书时就已“文字飘逸”。大学毕业后做过中学教员、博物馆职员,不过为稻粱谋。新中国成立后,做文学期刊编辑、京剧编剧,一直与文字打交道。
道德和文章一般高,绝非小事,乃是文人一生一世的追求。早在1944年,汪曾祺写信给他中学时的同学朱奎元说:“教书不易偷懒,我在一个制度之中,在一个希望之中,在一个隐潜的热情环围中。写文章更不能马虎,我在这上头的习惯你是知道的,你知道我多么矜重于这个工作,我像一个贵族用他的钱一样用我的文字,又要豪华,又要得体,一切必归于恰当。因此,我的手不够用,虽然我的脑子,我的心是太充沛,太丰足,我像一个种田人望着他一地黄金而踌躇。”
20世纪80年代初期,汪曾祺终于迎来了自己创作的黄金期。他写给编辑的信中说:“我的生活态度和创作态度可以说是这样:‘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顿觉眼前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我大概可以说是个中国式的、抒情的人道主义者。我的理想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是换人心,正风俗。”
在写给夫人施松卿的一封家书中,记录了他在国外的一篇讲演稿的内容,其中写道:“我认为一个作家写出一篇作品,放在抽屉里,那是他自己的事。拿出来发表了,就成为社会现实的一个组成部分。作品总是对读者的精神产生这样那样的影响。正如中国伟大的现代作家鲁迅说的那样:作家写作,不能像打喷嚏一样。喷嚏打出来了,浑身舒服,万事大吉……我认为文学应该对人的情操有所影响,比如关心人,感到希望,发现生活是充满诗意的,等等。但是这种影响是很间接的,潜在的,不可能像阿司匹林治感冒那样有效。”
1991年,71岁的汪曾祺与编辑家范泉先生在信中畅谈写文章的经验。他说:“为写文章,尤其是散文,就要读一点书。平常读书,稍有发现,常常是看过也就算了。到要写一点东西,就不同了。朱光潜先生说为写文章而读书,会读得更细致,更深入,这是经验之谈。文章越写越有,老不写,就没有。庄稼人学种地,老人们常说‘力气越用越有’,写文章也是这样。带着问题读书,常常会旁及有关的材料……写文章引起读书的兴趣,这是最大的收获。写作最好养成习惯。老舍先生说他有得写没得写,一天至少要写五百字,因此直到后来,笔下仍极矫健。一个作家,在写作的时候,是生命状态最充盈、最饱满的时候,也是最快乐的时候。孙犁同志说写作是他最好的休息,我有同感。笔耕不辍,乃长寿之道。”
汪曾祺性格耿直,他的言行举止,都是自然流露,道德文章做到这个份上,足可令人叹服。
凡人汪曾祺
从一定意义上讲,每个人都是凡人,但其乐趣、苦恼,乃至境界各不相同。作为凡人的汪曾祺,他给人的印象是豁达乐观的,豁达里是格局,乐观里是智慧。
在写给朱奎元的信中,他乐观地对待贫穷:“我已经穷出骨头来,这点时候还怕等吗。你只要想我不久就可稍稍阔起来,有两件新大褂,一双皮鞋,一双布鞋,有袜子,有手绢,有纸笔,有书,有烟,有一副不穷的神情,就为我高兴吧。”
他不能没有书的生活。在另一封信中,汪曾祺对朱奎元说道:“你的眼睛脑子相当够了,所差的也许只是笔,文字。而我觉得文字是不难弄好的。我想起你说过要学写文章的事,你不必认为不可能。自然,我并不劝你成为文章家或文人,你只要为自己写点什么,不为别的人或事。”也就是说,不能有功利的想法。否则,欲速则不达。
俗话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汪曾祺不止一次地在信中强调这样一个想法:“我现在变成一个为人注目的作家,很不舒服。希望不要有人注意我,我就是悄悄地写写,悄悄地发表,读者悄悄地看看,这样最好。”
俗人汪曾祺
凡人固俗。人可以入俗,但不可以媚俗。不过,既然那凡人之“凡”有所不同,那“俗”中的分野自然可见。
曾经有人说,乡愁固然是一种美好的感情和期待。那么,假如一个人,从未离开过他的家,他还会有乡愁吗?笔者以为,乡愁不是一个地理上的概念,而是一个历史概念。只要生命有源、有根,那就会有乡愁。但是,无论如何,乡愁都不过是一种情感,它不能妨碍一个人的视野。汪曾祺在信里,不赞成沈从文要黄永玉回老家凤凰。理由是:“一个人回到乡土,不知为甚么就会霉下来,窄小,可笑,固执而自满,而且死一样的悲观起来。回去短时期是可以的,不能太久。”话虽如此,究竟是过于现实了,便是一个“俗”字作怪吧。
家乡固然养育了我们,但如果始终束缚在一小片土地上,我们的感情虽然是真挚的,但我们的视野会是狭窄的,思想会是促狭的,消解它们也需要环境,需要读书来加以改造。
闲话一个人物,特别是闲话一个历史上的名人,不通读他的全部作品,不了解他的整个生平事迹,恐怕是没有资格的。但也不尽然,闲话其一,便得了“一”,更何况已经闲话了其“三”,便是多得了。闲话他人,毋宁说也是在闲话自己,那思想和感情都已经在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