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一下雪,冬天就“活了”,灰暗的容光焕发,清瘦的丰腴润泽,枯槁的添了生机与活力,便是一把倒立的扫帚也能开出大团花束。路边的紫薇、合欢和刺槐,因有着细碎的枝杈更能存住雪,蓄成一簇簇棉花糖似的花絮。雪停了,天上是一轮毛月亮,雪光中,一树枯干的枝柯让雪与月塑成白珊瑚,笼着淡淡的忧郁,安谧而恬静,是东山魁夷的油画《冬花》里的意境了。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这些,都是雪营造出来的杰作。
当然也还有,色香味俱全的鲜花。四季常绿的枇杷树就在寒冬时候开花,一小团一小团聚在阔叶枝头、雪被之下,小巧玲珑的青黄色,无蜂无蝶,却有股子清香在风中弥散,一直开到春天才收花,初夏时分结一树黄金果。想来,果树中秋萌、冬葩、春果、夏熟的好像唯有枇杷,承四时雨露,吸日月精华,真是有个性。更有风骨也更让人钟爱的应是梅花,“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若是一枝朱砂梅,薄薄地敷一层粉,更衬得梅的精神与气质。其实隆冬时候开得更多的是蜡梅,无论金钟梅罄口梅虎蹄梅狗牙梅,一经大雪,香也香得纯粹,黄也黄得鲜艳,更添几分画意。每至腊月,快过年了,我喜欢折两枝蜡梅,配一枝雪地里的天竺果,鲜红色的粒粒果实明艳又养眼,映了明黄馨香的素心蜡梅,多么祥和喜庆。最好旁边有三五只大香橼,越闻越香,越陈味越浓,那就叫完美了。
种香橼是用来雅玩闻香的,书房里清供香橼也是一份雅致的文人情怀。说到赏玩,不管下不下雪,有时会看到人家院里,五六只七八只柿子高挂在枝头,最好磨盘柿,是够不着还是留给鸟雀的不可知。身在他乡的游子冰天雪地里见到小灯笼似的几只柿子,尤其落日黄昏暮鸟归巢时,极容易勾出一抹似酒的乡愁,油然想到远方的家,倚门而望的亲人,亲人身后也有一株苍老大树,一树的柿子金红透亮,足以温暖游子的归乡路。
喜欢雪枝上的果子,前几天小城大雪,我兴致勃勃地出门赏雪,蓦然发现一株常青树上还藏了几只大橘子,已然黄熟透了,好看得很,却没人采摘。躲在绿叶丛中,是明晃晃的积雪出卖了它们。若是在乡间,雪天里出门,会看到枝头晃荡着黄褐色的苦楝果,一对对毛茸茸的法桐果,泥墙上还会攀了野生的芄兰也叫“针线包”,轻风一过,极类蒲公英似的小伞会轻舞飞扬。还有老丝瓜在随风舞动,半积了雪,映了碧空,一股田园气息扑面而至。而那无人光顾的院落,门窗上爬了山药藤,藤上是一串串山药果又叫“零余子”,旧主人种下的,主人去了,山药年年生,零余子岁岁爬上门扉,映了雪更见落寞,盼着主人的归来,想爬进屋里取暖,去嗅主人的气息……
冬天,更多的是冷意,是衰败,就像春生夏荣秋实一样自然。不过你若认真观察会发现,墙边的山茶树已有鼓突突的骨朵,且露出隐隐的艳红,门前的辛夷树还有玉兰树正努出毛笔尖似的花苞,所有的雪枝上皆藏着对春天的期待,落叶下面的草根也含着绿色的向往,酣眠的小兽睡梦中还在为春天的到来养精蓄锐,冬天的每个角落都透着希望,看似灰暗无声,实则饱含殷切期盼。这世上没有越不过的寒冬,雪化了,就是春天。斯时,距离桃红柳绿、燕舞莺歌的春天,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