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本道
前些时,与几位喜欢写作的朋友聊天,谈得兴起时,忽然有人问起我的年龄,待我说出后,他们无不表现出惊奇的样子:“真的吗?实在看不出来呀!”接下来的谈话,便显得拘谨了,仿佛谙知了我身上的一件什么秘密。对此,我十分理解——在几个五六十岁的人面前,一个年近耄耋之人,俨然已经是他们眼中的长辈了。
其实,我自己心里十分清楚,年近耄耋,确实是很老了。年轻时,曾认为“古稀”“耄耋”是个不可思议的年龄。学生时代,觉得四五十岁的老师就很老了,记得读高一时,一位教化学的老师实际年龄刚五十出头,但讲课语速很慢,走路也颤巍巍的,有几个同学私下里叫他“师爷”。也曾想象过自己六七十岁直至更年长些时会是个什么样子。如今,自己从工作岗位退休已近二十年,一道门槛已横在面前——耄耋之年。这是一个让人不轻松的年龄,言谈举止都被苛求的年龄,否则便有“自不量力”“为老不尊”之嫌。细想起来,若以六十岁退休作为“老”的界限,自己近二十年来的经历,既很平静,又十分充实。读书、写作、关照晚辈的学习,协助老伴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等等。如果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那就是越发喜欢怀旧了。
我原本就是习惯怀旧的人。自己以往经历过的事情,读过的书,经年之后会时时蒙太奇般地在眼前频频出现。读高中时,就时常回忆起新中国成立之初,刚入小学时的情景。当时学校设在一个区政府的院子里,几间教室桌椅板凳都不很齐整,有的同学上学还需要从家里自带板凳。但是全国统一的教材却编写得十分出色。小学一年级时学的还是繁体字,语文教材紧密结合识字教学,课文非常生动感人。“夏天过去了,可是还让我十分想念,那些可爱的早晨和黄昏,总是图画般出现在我眼前。”“踩着露水,披着月光,雄鸡叫着送出庄。哪里去?卖余粮……”此类素描般的写意加之语言的感情色彩,每每想起,总让我越发珍爱童年时代的校园生活。此后的经历,诸如因父亲工作调动,举家由哈尔滨迁往营口,20世纪60年代末上山下乡,后来曾短期从事过教育、新闻工作及多数时间的党政机关工作等等,都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迹,时时在眼前恍如昨日般出现。改革开放几十年来,迅疾变化的生活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但是闲暇时我还是愿意把目光稍稍回望,看看以往的足迹,想想当年自己及其他人,是如何以不同的方式走过的或兴盛发达,或平淡无奇的经历。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回首往事,抚摸流逝的时光,无异于是现实生活的一部分。我个人的体会是,同样一件往事,一段经历,在不同的年龄段回忆起来,心情和感受是大不相同的。随着年事渐长,特别是从工作岗位退休以后,逐渐感到,一个人在一生长长的光阴河流中,都会有自己的流转的轨迹,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好的,不好的,都是人生,欢喜或不欢喜都是时光所赐。坎坷和磨难,只能让我们的脚步更沉稳,痛苦,会让我们内心更强大。有些事情,既然无可避免,倒不如认真对待并享受人生赐予我们的每一种滋味。
时光流逝悄无声息,不知不觉间,岁月忽晚,华年不再。从青壮年到老年,人生像一场旅程,从一个地方赶到另外一个地方,在漫长的一生中,走过一些岁月,经历过一些事情,头脑中都会出现一种顿悟,如同刹那间花开,曾经为之纠结,为之蹙眉的事情,回头再想想,也不过如此而已,所有生活中的经历,都如田野中盛开的一朵朵小花,每个瞬间都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这是不可复制的美丽光阴,不可复制的峥嵘岁月。进入了“老年”,但生命并没有止息,“老”也是一个开始,一个新的生命阶段的开始。诚如英国哲学家罗素在他的《如何度晚年》一文中所说:“一个人如果对于个人以外的事物有浓厚的兴趣并从事适当的活动,那么他的晚年就可能过得很好。”进入老年生活之后,若能尝试着对生活中过去无暇顾及的事情产生兴趣之时,就会感到生命的活力在周身涌动,以致忘掉自己的年龄,感到世界从此变大了。所以,老,不是一种姿态,只是一种无法抵挡的年轮而已。要老到优雅,老到怡然,绝不单单是深居简出,靠着怀旧过日子,还应有一个新的开始,如此,既留待将来的回忆,更为眼下享受更丰富多彩的生活。“人的思想必须朝着未来,朝着还可以有所作为的方面。”这是罗素在九十九岁高龄时说过的话。这是由于终生的不懈努力,他在七十九岁时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时光倥偬,岁月不居,转瞬又近岁尾,此时静坐窗前,尽享冬日阳光的暖意,细想起来,人的一生也恰如自然界四季轮回,时而风调雨顺,时而琐碎艰难,但是一当我们跌撞着走过,才会感悟到,看似平淡的日子里,时时酿就着动人的诗行。本人虽年近耄耋,也将与年轻或年老的朋友一道瞻念过往,珍重未来,把每一段时光都过成自己喜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