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那年雪落时

日期:03-12
字号:
版面:第11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友忱

  冬季落雪漫天,风过处,琼花便在天地间翩跹漫舞,时而轻沾于眉睫,时而追着衣角纷飞。这簌簌飘零的姿态,正应了“风来携玉屑,雪落满庭芳”,悄无声息地宣告着冬的降临。

  沈阳的冬,最是刻骨在朝暮的寒意里——棉袍添一件便觉臃赘,减一袭则体感冰寒。尤其接送幼儿园孩童的时刻,总要格外留心,将孩子裹得严严实实,活脱脱像一枚圆润的汤圆,只把融融暖意妥帖藏在衣物里。

  裹挟着冬韵的雪,便在这样的时节里,缓缓向人间走来。它是秋冬更迭的信使,是季节轮转间独有的素白风华。

  冬雪里,总掺杂着剪不断的岁月痕与未了情。清晨凭窗远眺,纷纷扬扬的雪落声里,思绪漫过时光的堤岸,打捞起人生里几场难忘的冬雪。

  少年时的冬雪过后,天地间满是清冽的气息。我和伙伴们在大院里追赶着玩起“老鹰捉小鸡”,以及“抽冰尜”的游戏。衣兜与书包被冰尜和鞭子填得满满当当,你掏出一个大的,他拿出一个小的,只顾在这简单的嬉闹里,挥霍着无忧的年少时光,把欢笑声揉进凉丝丝的风里。

  冬至时节,知青的我身着厚棉衣裳,踏雪踏上归乡路。二十里雪路跋涉,抵达县汽车站时,早已一身雪沫、眉眼尽白。辗转绿皮火车与汽车,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母亲望见我冻红的脸颊,眼眶倏地泛红,哽咽着只道一句:“回家就好!”那一场冬雪,落满了我对亲人的绵绵惦念,也盛满了母亲望眼欲穿的期盼。

  新兵岁月的冬雪,洒落北疆的哨位。那酷寒,是比沈阳更甚的凛冽。厚厚的棉衣棉裤,终究抵不住风雪的侵袭。老营房坐落于乌市头屯河区的半山坡上,风尖啸如刀,刮得脸颊皴裂;雪落之时,风卷着雪粒,寒意浸透筋骨,直教人牙关打颤。站岗的小板房,一扇门三面窗,无遮无拦。雪花顺着岗亭的缝隙飘涌而入,落满了军帽,凉意顺着发梢往脖颈里钻。漫漫长夜的值守,藏着军人的坚守与担当,也刻下了青春里最坚毅的印记。

  后来部队调防至皖南山区,宁国市的港口与霞西区,都留下过我们的足迹。山区的冬雪,自有一番清冷孤绝的况味。它细碎绵密,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没有北方冬雪过后的澄澈干爽。手抚机械设备,指尖触到的尽是冻僵的冰凉;立在跳板之上,脚下总带着几分湿滑的险。施工作业时,寒气裹着汗水凝成霜,连呼吸都带着白雾。这便是“瑞雪兆丰年”背后最真切的凛冽,深深烙在了记忆深处。

  退役后投身建筑工地,露天作业的设备,总要在雪前做好万全防护,雪后细细查验,方能启动运行。犹记一次冬雪过后,清晨上岗时,众人疏忽了细致检查,留下了安全隐患。操作行星式卷扬机的女工,因设备制动抱闸里的积雪未被清理便启动机器,导致吊篮失控,从高空急速滑落,险些酿成大祸。那一场冬雪,便浸满了后怕与警醒。

  再后来,我走进机关,开启了人生的新征程。冬雪再至时,踏雪于街巷之中,是别样的惬意;撑伞漫步长街,亦有悠然的况味。及至骑上摩托车,车轮碾过积雪,溅起的雪沫飞扬,是独属于男儿的意气风发;待到驾车出行,车内乐声悠扬,窗外的风雪交加,便都成了岁月的背景音,那些曾经的酷寒与窘迫,早已被时光轻轻抚平。

  如今闲居在家,再逢冬雪,心中已无当年的希冀与渴望,亦无肩头沉甸甸的担当。只静静倚窗,听雪粒簌簌敲打着窗棂,看落雪在庭院里静卧。脚踏满地银白,遥望远方天际,岁月的从容与安谧,便在这冬雪里缓缓流淌。

  冬雪是风景,是镌刻着岁月的画面,更是风雪淬炼后的生命印记。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场专属的冬雪,因着不同的经历与心境,晕染出截然不同的画卷。那些藏在雪里的记忆,便成了心底最珍贵的收藏。

  一地冬雪,一地冬声,不同的地域,自有不同的韵致。有的雪后初霁,暖阳洒落,天地间一派澄澈明净;有的雪落连绵,寒气氤氲,教人盼望着暖阳早日穿透云层。唯有冬雪,裹挟着过往的碎片,在时光里酿成醇厚的情愫,唤起对岁月最温柔的回望。

  窗外的冬雪,依旧纷纷扬扬,不疾不徐。那清冽纯净的韵致,那苍茫冷寂的况味,都将随流年淡去。此刻,天色已然透出几分明朗,待雪停风止、云开雾散,明日的晨曦里,定是天朗气清的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