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贞奇
北风一起,故乡就开始往深处藏。大雁藏进南方的天空,太阳藏进更远的山影,大地藏进一片苍茫的白。村东汪里的苇缨,也把夏秋的心事,藏成了漫天飞舞的雪。
呼啸的北风像吹响集合的号角,人们开始忙碌着拔萝卜;切掉萝卜缨,为防止二次生长吸干水分,挖土坑窖埋,带泥根朝上竖放,覆盖上土保湿保暖,一冬至来年春,萝卜不糠心还嘎嘎脆。之后,北风再刮几天,就要收白菜;白菜晾晒去腐叶留根,选择地势高排水良好的土地挖沟,带根竖直朝上,苫盖上玉米秸,再附上一层土,可保鲜数月。地瓜也是如此,晚收的更要妥善冬藏,拖期到冰冻前才刨出来,放到家里地瓜窖子沙土里。记得我们家院的西边土墙脚下,柴垛旁边,有一个地瓜窖子,三四米深的土井,下边四周挖得很宽,能存放很多生地瓜。这些萝卜白菜地瓜便是乡村冬日直至春天里的全部蔬菜和主食。
故乡真正的冬天,是从芦苇篾子开始的。当田野被搬空,大地交出所有果实,人们与严寒的对峙,便从户外转入了檐下。那双刚与冻土和萝卜缨子厮磨过、布满裂口的手,此刻正试图从另一种柔软中,寻找对抗坚硬的秩序。在昏暗的油灯下,与修长的芦苇交锋。寒冷让空气凝固,唯独那些篾子在他们手中复活,仿佛被赋予了风与水的记忆,上下翻飞,沙沙作响。那不是简单的编织,更像是一种沉默的言说。在经纬交错间,将一片片荒芜的汪塘,织成一张张可卷可铺的、温暖的平原。白日的天光短,他们就把夜晚捻长。一领席子,就是一个冬夜。那一领领精致的席子,不仅是生活的垫衬,当它们最终铺在冰冷的土炕上时,便成了他们对凛冽季节一种柔韧而完整的答辩。当最后一根芦苇篾子在指尖收拢,屋外,常常已是另一番天地。故乡的冬天,终究是那一场场的雪。
那一场场的雪,有时白天灰蒙蒙起来,慢慢飘落起雪花,天空无数个六角星在飞扬,地上的白雪是静止的,偶尔起风,一条一条的白绸子似的。近处、远处、低处、高处都是白茫茫的。有时,早上醒来,屋顶,树上,大地皆是厚厚的雪。这时村庄特别的宁静,清脆的鸡叫声,一遍遍地催促着人们起床。大人们往往需要费力推开雪掩住的木门,拿起铁锨除雪,用扫帚刷刷地扫雪。小孩更是不顾脚冷踏雪玩耍,蹦蹦跳跳,堆雪人,滚雪球,打雪仗。如今回想起小时候的冬天,乡村的雪几乎没有间断过,一场接着一场;没有一场雪,好像冬天就没有来过似的。下雪的日子,晴朗的天是最冷的,一排排参差不齐的土房,屋顶上闪烁着耀眼的白光,光秃秃的树枝上,像开了一朵朵硕大的冰花,屋檐下一根根的冰凌如同出操的队伍似的。
雪天,留守的麻雀成了天空之中为数不多的精灵,它们也愈加勤劳起来,用爪子扫雪,寻找雪下的食物。在冬天生存极其困难,大地里没有了庄稼、昆虫,即使丰收后庄稼的秸秆里,那个时代粮食紧缺,剩余的瘪粒也很少,麻雀们都要费力地寻找食物才能生存下来。麻雀夜晚潜伏在玉米秸秆或柴垛中,偶尔胆大的还会钻进草屋的屋檐下,熬过漫长的冬夜。待到清晨,它们便叽叽喳喳地飞出,在雪地里划出细碎的爪痕。而雪,依旧静静覆盖着村庄——仿佛这一切喧闹,都被吸纳进大地深沉的思忖之中。故乡冬天的土地,是闭目养神的父亲。它收回了所有的喧哗与色彩,仿佛陷入一场深沉的思忖。表面是硬邦邦的睡眠,可那遍野的麦苗,每一株都是它深扎进黑暗里、紧紧攥着的、关于未来的绿色信约。雪落下来,一层,又一层,再加上一层,像是为这些绿色的拳头盖上一床床浩大的、安静的棉被。他们望着天盼雪时,眼神里既有虔敬,也有一种稳操胜券的等待——他们知道雪会应约而来。雪来了,冬天才坐实了它的王座,而大地之下,那场早已开始的、关于春天和饱满的、沉默的谈判,此刻才因这覆盖而进入了最关键的章节。
雪,就这样一层,又一层地落下来。它不是在覆盖,而是在阅读——以最轻的姿势,阅读大地之下那场关于春天的、沉默的谈判。麦苗紧攥的绿色信约,冰凌凝结的透明注释,都在它的阅读中渐次清晰。终于,当故乡被完整地封进这白色的信笺,所有声响都归于寂静。只剩下一个沉甸甸的梦,在信封下均匀地呼吸,梦的扉页上,写着乡亲们那句谚语:“麦子盖上三床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寒冬的印记,是刻在身体上的。手背和脚后跟的裂口,像干涸河床的纹路,一张一合间,渗着丝丝的疼。脸颊总挂着两团倔强的红,那是冷风反复亲吻后留下的、褪不去的胎记。最难熬的是耳朵,起初是木,而后是痒,若不小心结了透明的痂,夜里侧睡压着,便会传来一阵细微的、来自身体边缘的呜咽。晚上母亲都是烧点热水给我们洗手洗脚,说是这样可以防止冻坏手脚。每次用温热水洗完手脚,都特别舒服,但接下来却是一阵阵的奇痒,到了第二天早上,手脚冻伤的地方会明显好转。冬日的早上起床前,父亲母亲都是早起来,在屋内炉子生上火,给我们把棉裤棉袄烤热。冬天那时还没有棉鞋,脚上穿草窝子,也就是用东汪里的芦苇花、稻草和苘绳编织的鞋。
寒冷的冬天,村东汪里,西边河沟里,残雪坚冰覆盖着,就成了我们童年的乐园。在这块晶莹剔透的白色画布上,小孩尽情挥洒着欢乐,双脚滑行在冰面上,仿佛驾驭着风,踏踩着云。常常带着自己做的陀螺,用绳鞭抽一下,旋转速度快时间久,远胜于村里那平淡无奇的沙土街面。冰面是最好的戏台,我们常趴着,向冰下的幽蓝世界窥视。鱼儿是静默的伶人,在凝固的空气中悬停,鳃叶轻动,仿佛在呼吸着玻璃。那一刻,觉得它们离我如此之近,心生常常有一种错觉——这层冰是虚幻的,伸手就能触碰。于是,捡起石头,怀着一种打破结界般的激动,猛地砸下!“咚”的一声闷响,冰面绽开蛛网,而方才那悠然的精灵,早在震动传来的几分之一秒前,已化作一道倏忽的青影,遁入无尽的清澈与漆黑之中,只留下冰窟窿里,一张孩子怅然若失的脸。
如今回想,故乡的冬藏,藏的何止是萝卜、白菜与地瓜。那是土地在年轮交替间的一次深沉呼吸,是农人在疾驰时光中的一次主动停顿。他们将果实交还泥土,将双手转向编织,正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后人:真正的丰饶,源于对时令的敬畏,源于在静止中积蓄的爆发力。
大地在冬天深藏,其实,只为那孕育一个轰然而出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