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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人生何处是归途

日期: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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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何伟华

  群里静了,但手机的微光还亮着,映着老同学朱建宏写的“故乡是疲惫生活里的解药”。我不由得放下手机,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河,没有一盏是为我点的。方才与老乡及老同学们线上的热闹,此刻反衬得屋里格外空旷。我起身为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心却空落落地荡着凉意。忽地就想起了老孙的那篇《在没有父母的老屋,我只是故乡的客人》。字字句句,钝刀子似的,割得人心里发麻。

  是啊,“客”这个字眼,年轻时哪里懂得它的分量。那时总以为,父母在的那处老屋,是世间最牢靠的锚,无论漂泊多远,缆绳一收,总能回到那个港湾。母亲在灶头忙碌的身影,父亲沉默的侧脸,便是“家”全部的模样。可当他们相继走后,那锚,似乎就断了。老屋上了锁,钥匙藏在记忆深处,不敢轻易去触碰。去年清明,我也是这般回去了。

  村子静了许多。记忆里鸡鸣狗吠、人声鼎沸的早晨,只剩下一两声零落的鸟叫。走在老街上,脚下的石板路依旧,只是缝隙里的青苔,比我记忆中的更厚。几个孩童追逐着从身边跑过,他们用陌生的、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仿佛我是外来的客人。我想起儿时,这条街上没有我不认识的面孔。

  最不敢看的,还是老屋。远远望见那扇熟悉的门,门环上的锈迹更深了,像陈年的泪痕。门扉紧闭,屋后的小径几乎被干枯的野草吞没。那一瞬间,贺知章“儿童相见不相识”的怅惘还未涌起,一股更尖锐的酸楚直冲喉咙。我仿佛看见母亲还在灶间,柴火毕剥,映红了她慈祥的脸;父亲坐在堂屋前,就着夕阳修理着家什。那光影,那声响,那温度,逼真得触手可及。可定睛一看,只有残门锈锁,满院荒芜。我成了自己家门的守望者,一个无法进入的游魂。

  那次从老家回来,我失落了很久。直到读到老孙的文章,那击中心扉的共鸣,才让我明白,这份怅惘并非独我所有,它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病”。我们年少时,翅膀硬了,便头也不回地飞离故巢,向往着远方广阔的天空。那时总觉得家乡太小,老屋太旧,装不下膨胀的梦想。我们用了半生的时间,在异乡的土壤里奋力扎根,学着说城里的话,适应那里的饮食。我们建造了新家,生儿育女,仿佛真的在别处扎下了根。

  可当年岁渐长,生命的枝叶开始向往最初的土壤时,我们才惊恐地发现,那条回头的路,早已蔓草丛生。老孙在车站的恍惚,在妹妹家门前的“客”身之感,我全都懂得。那是一种悬浮的状态,像断了线的风筝,看得见故乡的田野,却再也落不回那棵熟悉的树梢。

  于是,我们开始拼命地打捞。用文字,用影像,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去打捞那些即将沉入时间河底的记忆碎片。我写《重返江家镇》《母亲的灶头》《元宵忆旧》等文章,恨不得将每一块青砖、每一缕药香、每一声号子都刻在纸上。和老同学及老家乡亲在群里分享旧照片,讨论哪家店铺的位置,争辩某个传说的细节,那种急切,近乎贪婪。因为我们知道,那座记忆里的、活色生香的故乡,正在不可挽回地老去、消逝。我们记录的,与其说是一个乡镇的位置,不如说是一代人共同的精神胎记,是供我们在精神上“回家”的、最后的地图。

  这地图的中央,便是父母,是老屋。那里存放着我们最初的啼哭、第一次跌倒、无数个安稳的梦。没有那个坐标,所有关于故乡的记忆,便都成了飘零的落叶,再美,也无处归根。老孙写接到儿子电话时的那场痛哭,我读时也是泪流满面,那眼泪里,有为自己已成故乡之“客”的悲凉,或许,也有一丝为子女尚有一个明确可归的“家”而感到的、掺杂着伤感的慰藉吧。生命的轮回如此残酷,又如此温情。

  前些日子,我又梦到了老街。梦里,海洪河的河还是那么宽,水那么清。桥上挤满了纳凉的人,父亲在八角书亭里笑着向我招手,我欣喜地奔过去,可脚下的路却越拉越长,父亲的影子越来越淡……醒来,枕畔微湿。窗外,仍是异乡的夜空。

  我明白,那个有父母等候、有炊烟召唤的故乡,我大约是再也回不去了。它和我的童年、我的双亲一起,被封存在了时光的琥珀里,完美,却凝固。而我与现在的故乡,与那些和我一样渐渐老去的新老挚友之间,确实隔了一层透明的、名为“岁月”与“离别”的墙。我们彼此惦念,却又难免生疏;我们情谊深厚,却又活成了对方故事里的背景。

  我翻阅着群里一篇篇海洪乡缘和80届同学群中满是深情的怀旧文字和精美的视频作品或图片,再看着老孙文章后那无数涌起的共鸣,我想,或许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就是承当这份“客”的怅惘,并试图在其中搭建新的桥梁。我们不能仅仅沉溺于伤感,更要去做那个“讲故事的人”。把祖辈的艰辛、父辈的坚韧、我们这一代的漂泊与回望,都记录下来,讲给那些以为故乡从来就是如今模样的孩子们听。告诉他们,在家乡这平整的马路下,曾是泥泞的阡陌;这空旷的运河边,曾有热闹的码头。

  夜更深了。我关掉了灯,让黑暗裹住自己。梦里,大概还会有那条河,那座桥,那个老屋。而明天,我大概还会在群里,发一句:“早上好”,这声问候,便是我的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