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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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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豆腐五哥

日期: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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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建厚

  这故事,该从那条河说起。

  我母亲的老家,便在河的上游,那水,清清浅浅的,据说是一切的开端。而父亲的老家,在下游。后来,下游要筑水库了,一片土地将沉入水底,人得像水一样,流到别处去。我那时还小,只恍惚记得,迁徙是有许多去处的,像树上散开的蒲公英。我的姥爷,孤身一人守着上游的老屋;我的父亲,便逆着水流,“移民”到了母亲的家。于是,在我的记忆里,故乡的经纬,便都由母亲这一边的血脉织成了。五哥,便是这经纬中,最结实、最温厚的一根。

  五哥是我舅舅家的孩子。那“五哥”的称呼,是按着他们那一辈男孩子大排行叫下来的,听着热闹,仿佛前头还有四位兄长似的。其实不然,他是舅舅的独子。这称呼里,怕是藏着些乡里人丁单薄人家,对于人丁兴旺的一种朴素的念想吧。五哥的童年,和那时河边的许多孩子一样,是浸在苦水里的。那苦,不是撕心裂肺的,而是像冬日里磨豆浆的水,一种绵长而刺骨的寒。

  舅舅是做豆腐的。一副榆木磨担,一口大缸,一方纱包,便是全部的产业。他靠着这微末的技艺,养活着一个家。可后来,舅舅得了一种莫名的病,悄悄地就走了,像石磨最后一圈艰难地转动,终于停歇,只给五哥留下了一身做豆腐的手艺,和一位需要奉养的母亲。从此,五哥的脊梁,便成了这个家的屋梁。他靠着那雪白柔嫩的豆腐,养大了自己,养着母亲,后来,竟也靠着这豆腐的清香,引来了一个肯与他过日子的女人,成了一个家。

  我的舅妈,那位与五哥相依为命的女人,后来活到了八十多岁。她的生命,仿佛不是用年月,而是用五哥做的豆腐块数来计算的。她是看着自己的孙子,像春天的豆苗,一天天抽条长高;而她呢,则像磨盘边散落的豆壳,一天天,慢慢地,干瘪下去,老去。她的晚年,是安详的,因为那满屋的豆香,从未有一日断绝。

  村子是小的,从东头到西头,炊烟都能彼此打着招呼。多少年了,村子里就只有五哥一家做豆腐。于是,全村人的日子,便都浸润在五哥豆腐的香气里了。那香气,是有形状,有脾性的。清晨,是热腾腾的大豆腐,颤巍巍的,带着刚出屉的鲜活气;晌午,是干豆腐,一张张叠得齐整,像一册册素白的书页,韧而香;傍晚,便有滑嫩的豆腐脑,用勺子轻轻一舀,便是一碗的月光;还有那水豆腐,清清亮亮的,入口即化。就连那滤下的豆腐渣,经五哥的手一料理,也竟散发出一种朴拙的、教人安心的香气。

  有那走南闯北的村人,到外面见了世面,尝了许多地方的豆腐,有的挂着名号,有的做得花巧。可他们回来,抹一抹嘴,总会说:“不成,还是五哥的豆腐香。”后来,不知怎的,连那些从城里来的人,开着锃亮的车子,驶过颠簸的土路,专为寻到这村里,尝一口五哥的豆腐。他们吃了,眼里会放出光来,连连赞叹。五哥的豆腐,便这样出了名。“豆腐五哥”这名号,像长了翅膀,飞出了我们那条小小的河湾。

  于是,便有人来劝他了。那劝说的话,是顶现实的,也顶有诱惑力的。“五哥,你这手艺,待在村里可惜了。到城里去,租个门面,你这名气,还怕不赚钱?城里人多,钱来得快,也来得多了。”

  五哥听着,只是笑,手里并不停下他的活计。他用粗布擦拭着那光润的石磨,像抚摸一匹老马。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做豆腐的豆子,哪里都长得差不多,东北的,关内的,饱满金黄,大抵是不差的。那用手工的石磨一圈圈磨出浆来,虽是费些力气,却也并非什么不传之秘。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晓得,这豆腐的魂,不在豆,不在磨,而在那一口老井。那井,就在老家的院子里,井口布着青苔,井水清冽,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土地深处的甜意。这水,便是豆腐的魂。豆子在这水里,才活了,才润了,才凝成了那般皎白与柔滑。这水,也是他的命。他的根,父亲逆流而来的根,母亲世代居住的根,都深深扎在这口井里,扎在这片土地上。离了这水,豆腐便失了魂;离了这地,五哥便也成了无根的浮萍。

  所以,五哥没有去。他如今还在老家,在那条河的源头,守着他的石磨,他的老井,和他的豆腐。每当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他屋里的灯便亮了,那石磨吱吱呀呀的声音,像一首古老的歌谣,伴着豆香,缓缓地,流进小村的梦里,也流进所有关于故乡的记忆里,凝成一片永远不化的、温润的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