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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采撷冬青

日期: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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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田传臣

  寒风像刀片一样,白雪皑皑的东北旷野。雪粒纷扬,将天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裹住了山川河流还有茂密的森林。平日里恣意生长的柞树、杨树、椴树等各种树木,此刻都褪去了华服,裸露出挺拔的筋骨,在寒风中默默伫立。它们像一群沉默的守夜人,任凭风雪在枝桠间穿梭,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倔强的姿态。

  在这片灰突突苍茫茫的世界里,唯有树上生长的冬青显露出生命特有的色彩。那是一种深沉的绿,不似春日里嫩芽的娇柔,也不似夏日里绿叶的繁茂,而是一种历经风霜却依然倔强的绿。这绿色,深藏着东北大地严寒里的密码,也在诉说着一种生命的顽强。听父亲讲:冬青最喜欢在严寒里生长,每年三九天是最好的采撷期,这时候的冬青枝杈间点缀着红艳艳或黄莹莹的颗粒状果实,山里的山雀,灰喜鹊在觅食时就会将这些果实吃掉,之后排便又将种子遗落在各种树木的枝杈上,这些枝杈第二年就又长出了新的冬青,所以也有人把冬青叫“寄生”。

  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我在山峦间艰难地跋涉,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力气。棉靰鞡在雪地里留下了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积雪填平,为防止雪灌进鞋里,我用绑腿把裤脚紧紧扎住,否则很容易冻伤。此刻,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生疼生疼的,但为了春季要缴的学费,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在一处向阳处的山洼里,我发现了长在那里的一棵孤零零的椴树,仿佛被风雪从大地中拔起,又随意丢弃在这里。半截树干被积雪掩埋,只露出上部分一段扭曲的枝桠,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在乞求着什么,又似在抗争着什么。再向枝头看去,一簇簇翠绿的冬青像跳跃的生命展现在我眼前,兴奋中,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向这棵椴树靠近。雪没至大腿,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把腿从雪窝里拔出来。寒气透过棉裤,直刺骨髓,冬青就在眼前的那棵树上,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向我召唤。这种召唤,不是声音的传递,而是一种生命的共鸣。在严寒中,所有坚韧的生命都在寻找彼此,都在互相鼓舞。

  没有专业的攀爬工具,我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我用手抓住树杈,脚蹬着树干上的结节,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棉衣太厚,限制了动作的灵活性,棉鞋太笨重,在光滑的树皮上来回打滑,有好几次,我差点滑下来,但最终还是稳住了身体。为了触碰那看似遥不可及的希望,我凭借着灵巧的身体和力量,终于接近了长有冬青的枝桠,此刻汗水已经浸透了棉衣,在寒风中我感觉凉飕飕地。

  冬青就长在枝桠的分叉处,或红或黄的果实像个小精灵一样,紧紧地镶嵌在一簇簇的翠绿中,冬青的叶子呈椭圆形,边缘有细小的锯齿,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我拿出随身携带的刀锯,小心翼翼地锯下带有冬青的枝条。锯齿与树枝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野里显得格外清晰。长有冬青的断枝掉落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噗”声,惊起几只藏在树洞里的山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我一枝一枝地锯着,冬青一点一点地积累。有时候,一条枝桠上只有寥寥几簇冬青,我就要爬到更高的地方去寻找。双手被冻得通红,手指变得僵硬,几乎握不住刀锯。但看到编织袋里逐渐增多的绿色,心中就会涌起一股更大的力量。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我疲惫地背着沉甸甸的编织袋,踏着夕阳的余晖向家走去。雪地被染成了金黄色,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雾气融为一体,给人一种温暖而安宁的感觉。这炊烟,是家人的期待和召唤,此刻,母亲一定已经在灶台前忙碌,锅里蒸的肯定是我最爱吃的黏豆包。

  在供销社,营业员称了称我的冬青:“五十五斤,一块三毛钱。”他把钞票递给我时,我看到他的手背也冻得通红,上面还有几道裂口。看来我们一样,都在为生活而奔波。我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内衣口袋里。薄薄的几张纸币,承载着太多的艰辛和希望。

  多年以后,当我离开那片山野,生活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之间时,依然会想起那些采撷冬青的日子。想起在寒风中颤抖却依然挺立的树木,想起在雪地里艰难跋涉的自己,想起那抹在灰白世界中格外醒目的绿色,还有冬青上那红艳艳和黄莹莹的果实。严寒里的冬青在最严酷的环境里,依然以特有的方式绽放出光彩,它代表着坚韧、顽强、希望。它让我明白,生活就像这片山野,有时严寒,有时风雪,但只要我们心中有希望,就一定能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生命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