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国卿
说来惭愧,在沈阳住了许多年,多次行走蒲河,竟然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蒲河。只依稀记得地图上那一道西去的淡蓝曲线,如同未曾拆阅的故人书信,静静地躺在北边的城中。今秋,许是因了友人一句“蒲河的荻花,该是如雪的时候了”,才忽地动了念头,要去赴这场迟了太久的约。
去的那日,天色是极澄澈的蓝,仿佛一方刚从染缸里提起的素帛,晾在寥廓的天宇。车子愈接近蒲河,市声便一层层地淡了,终至于无。待到推开车门,一脚踏上那芒草如茵的河畔时,迎面扑来的,即是一河云烟缭绕的白色。
那不是雪。雪是沉静的,是铺天盖地的覆盖;而这眼前的景象,却是活的,是动的,是一场光与风的盛大演出。满河的芦荻,想是得了秋水殷勤的滋养,生得分外恣意。修长的细莛顶着丰盈的穗,那穗子已不是青涩的模样,全然舒展开来,茸茸的,蓬蓬的,在秋阳下泛着银子般柔和的光泽。比蒹葭荻火略低一些的是丛生的蒲棒,它也是蒲河的正主之一。深褐色的蒲棒如水蜡烛般刚直地挺立着,正好与飘逸如白絮般的荻形成形态与色彩的映衬。
风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它一来,整条河就苏醒了。那不是整齐划一的俯仰,而是一种各具姿态的、欢欣的舞蹈。千万丛荻花便随着风的韵律,齐齐地摇曳起来,起伏着,聚散着,远远望去,整条蒲河成了一条流动的、波光粼粼的白色绸带。那白色的浪,从眼前一直漫向视线的尽头,与天际的浮云融在了一处,教人分不清哪是荻花,哪是云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燥而洁净的草的清香,隐隐地,又似乎掺着些水汽的微润,一丝丝,一缕缕,钻进你的肺腑里,将积攒的尘虑涤荡得干干净净。
我沿着河岸缓缓地走,鞋底与青草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这宏大的寂静里,人则显得那样渺小。走得近了,才看清那荻花的模样。每一穗,都由无数极细密、极柔弱的丝絮攒成,像婴孩最纤细的胎发,又像暮春时节的柳绵,只是更洁白,更轻盈。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竟能穿透那绒絮,映出半透明的、梦幻的光晕。我忍不住伸手,极轻地碰了一穗。它微微一颤,几朵飞絮即脱开了母体,飘飘摇摇地升腾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不舍,又像是寻觅。目光追着它们,看它们忽高忽低,最终或是落入潺潺的流水,随波而去,或是歇在对岸同伴的肩上,再无踪迹。这生命的离别,竟是这样静美,不带一丝哀愁,仿佛本就是一场约定好了的轻盈远行。
古人写荻花,总是带着一股萧瑟的寒气。白居易的“枫叶荻花秋瑟瑟”,固然是好,但那瑟瑟之声里,浸满了浔阳江头的宦海孤愁与天涯沦落的悲音。另一位唐人朱长文的“柳家汀洲孟冬月,云寒水清荻花发”,情境虽异,但依然是那份孤冷与清寂的意境。眼前的蒲河,这荻花的盛会,却是迥然不同的气象。它不萧瑟,反倒是热闹的,是丰盈的,有一种北地特有的,坦荡而豁达的生命力。它不去诉说什么离恨羁愁,它只是在这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倾尽所有地绚烂一回,为游人、为秋风、为天地装点出一份蒲河所独有的浪漫诗意。这绚烂,是纯净的,也是盛大的,它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这让我忽然觉得,那古人诗里的荻花,许是江南的、水湄的,是文人墨客心境里的倒影;而北方的荻,特别是这蒲河的荻,骨子里是野性的,是自由的,它不负担那么沉重的寓意,它的美,是生命本身酣畅淋漓的绽放。
正出神间,忽有几声清唳划破了长空。抬头望去,一行芦雁正排着“人”字,从荻花荡的尽头翩然飞起,翅膀驮着金黄的阳光,向着远处飞去。水边,几只白鹭却安然,它们长腿立在浅渚,雪白的身影在无边的白絮背景里,几乎要隐去,只留下一抹优雅的弧线。忽而一只振翅而起,掠过荻花的尖梢,那姿态,静中有动,像一枚银梭,在这巨大的素锦上,织过一道看不见的纹路。它们是这梦境里灵动的韵脚,有了它们,这铺天盖地的静,才活了,才有了呼吸与节奏。
我寻了一处高些的土坡坐下,静静地欣赏。此刻,心是空的,也是满的。空的是那些无谓的思虑,满的是这无边的、温柔的白色。时光在这里仿佛失了尺度,变得黏稠而缓慢。我想起千千万万个曾在这样秋日里,走过蒲河的先民。那些逐水草而居的古老部族,那些戍边的士卒,那些南来北往的旅人,他们是否也曾像我一样,被这一河荻花摄去了心神,暂时忘却了生活的艰辛与前途的渺茫?这荻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见过多少悲欢,听过多少马蹄与桨声,它只是不语。它将一切都收藏在那蓬松的、洁白的绒絮里,待风起时,则轻轻扬地飞去,不留痕迹。历史是沉重的,而自然却总以它年年如期而至的,轻盈的美,给人以抚慰,让人在永恒的更迭里,看到一份笃定的安宁。
不觉间,日头已偏西了。光线由明澈的金黄,转作了醇厚的玫瑰色,给每一穗荻花都镶上了一圈温暖的光边。风似乎也大了些,更多的飞絮被卷起,在斜阳里乱舞,逆着光看,竟像是漫天金色的萤火,又像是谁将星辰的碎屑,慷慨地洒向了人间。这时的蒲河,美得有些不真实,像一个快要醒来的梦,在竭力留住它最辉煌的瞬间。
就这样久坐着,不舍离开蒲河,几年前曾有想在蒲河边寻一静处,建一个学社,名都想好了——“乐郊学社”,然而未能实现,终要回到现实中。挥别蒲河时,暮色已如淡墨,一层层地晕染上来。那浩浩荡荡的白色,渐渐沉入了一片青灰的朦胧里,只剩下一个宏大的而安静的轮廓。但那满河摇曳的姿态,那漫天飞舞的光影,却已深深地印在了心上。我知道,从此以后,我心里也有一条蒲河了。在那些纷扰疲惫的日子里,我会闭上眼,让那一片无涯的,如梦的荻花,在心里静静地白上一回。它不语,却仿佛说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