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沈阳博物馆“百万收藏市民共‘鉴’”活动收获了一份饱含家国深情的捐赠。捐赠者石恒利,是曾任辽宁社会科学院副院长的石光之子。自2015年《沈阳日报》推出《从一所中学的流亡抗战看民族崛起》系列报道起,石老便与报社结下不解之缘。此次征集活动,他将父亲石光的手稿《烽火中的东北中学》《石光诗文纪念集》,以及母亲白晶泉、姨母白竟凡(不久前捐赠“东北救亡总会徽章”的高劲松先生之母)与张学良的合影等重要史料捐出。
石恒利说,他的父亲,“一生之中只当了两年的老师”。可那两年,是1938年初到1939年7月,陪着五百多名东北流亡学生,穿越烽火与山河的三千里。时间虽短,却足以让一群无家的孩子,在往后的信件里,写下最重的两个字:“爸爸”。石光在家书中提及,只谦逊地推测或是“笔误”。可乱世之中,若非将老师视作绝境里的父兄,那些看惯生死、故乡沉沦的年轻心灵,怎会轻易托付这血脉般滚烫的称呼?
A 从愤懑青年到教育梦的萌芽
石光,原名张东之,字佑彦,辽宁抚顺人。九一八的炮火震碎了家园,他带着妹妹张书文,汇入逃亡北平的人潮。他在清华大学借读,后又回到复校的东北大学。学业之余,他为《东方快报》编副刊,文字里却浸满苦闷。他看见日本刺刀的寒光已逼近关里,而当时的北平城里,“当局者却贪污腐化,醉生梦死”。更令他痛心的是周遭的同学,“还没毕业,就模仿官僚的派头”。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在迷惘与愤怒中,他写下这样的思考:“我认为青年人都是纯朴的,从中学到大学到社会,逐渐沾染了恶习,变坏了。”由此,一个近乎天真的信念在他心中扎了根:救社会,须先救人心;救人心,须从最初的园地开始。他一度想放弃学业,去创办一所传授正确教育的幼稚园或小学,从生命的源头,培育新的土壤。这理想的嫩芽,饱含着对家国沉疴最痛切的诊断,也预示了他未来道路的某种必然——他终将成为一名播种者,只是彼时的他未曾料到,那园地将是颠沛流离的山水之间,那些学生,会是失去了一切故乡的孩童。
B 鸡公山与那抹不去的孤坟
1937年,石光已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东北救亡总会”(东总)一员,在《反攻》等刊物以笔为矛。与此同时,东北中学的师生们,正困于河南鸡公山。为反对国民党当局强行“接收”,爆发冲突,国文教员李曼霖为保护学生中枪,最终因破伤风殉职。李曼霖是石光在《东方快报》的同事,一位他欣赏的诗人。噩耗传来,武汉的东北同仁群情悲愤。石光曾去信严词责问当事“接收大员”,他的悲恸与抗议,虽隔着山水,却已与鸡公山上的学生们紧紧相连。
1938年4月,局势稍缓,无党派人士马廷英出任校长。学校需要有人引导这些满怀国仇家恨的流亡少年。于是,经东总推荐,带着组织“去爱护那些无家可归的流亡孩子”的嘱托,石光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半箱图书,一肩行李,走向鸡公山。山路蜿蜒,杂花丛生,松竹苍翠,然而他的心情无比沉重。行至山侧,一座新坟孤寂而立,那是李曼霖的长眠之地。风景再美,此刻也黯然失色。这孤坟,像一道深刻的血痕,刻在他赴任之路的起点,提醒他前方是何等艰险的征途,而他要去守护的,是怎样一群脆弱又坚韧的生命。
C 传道——三千里路云、月与歌
石光到校时,进步力量正值低潮。他很快与学生中的“民先”队员取得联系。课堂之外,他的全部时间都与学生们融在一起。写传单,编墙报,创排活报剧、大鼓词……寂静的鸡公山,响起了抗日救亡的激昂歌声。也就是在这段时间,石光认识了一名叫刘黑枷的学生,这名学生后来参与了《工人报》(《沈阳日报》前身)的创刊并成为《沈阳日报》的总编辑。
然而,安稳如此短暂。日寇铁蹄南逼,学校必须再次迁徙。从鸡公山到武汉,经湖南桃花坪,过贵阳,最终抵达四川静宁寺,三千里湘黔路,成为另一间移动的课堂。在学生苗漱石的记忆里,无论行军还是暂歇,石光老师从未远离。“每到一地都以散发传单、出壁报、街头讲演和演出话剧等方式向当地老百姓进行抗日宣传。”经费时常无着,石光便默默拿出自己的薪俸,购置纸张笔墨。他们唱《松花江上》,演《放下你的鞭子》,还将本校学子、空军英雄阎海文的事迹搬上舞台,排演话剧《血洒晴空》。这哪里是逃难?在石光眼中,这是一次深刻的“文化下乡”,是向中国腹地播撒抗战火种的远征。
“师者父母心”,在烽火路上有了最具体的诠释。敌机轰炸是常事,起初的惊恐渐变为麻木的疲惫。但每一次凄厉的警报响起,石光总会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催促、检查。学生霍本田永远记得,一次大空袭,石光带领他们狂奔至郊外山林隐蔽。当他们惊魂未定地回望,原先栖身的旅馆已成一堆瓦砾。在晃县,两名生病女生被无奈滞留,石光得知后勃然动怒:“这怎么行!这是对学生的极端不负责任!”他多方奔走,向驻军交涉,终于找来军车,将落下的学生平安送至贵阳。在生死无常的流亡路上,他就是学生们移动的堡垒与永不松懈的哨兵。
D 黑暗中的光与“年轻的朋友”
流亡不止于苦行,更是认识真实中国的历程。在贵州东部的“和平村”战俘收容所,石光目睹了战争最残忍的一面。他见到了三位被日军注射了“哑剂”的东北青年。他试图用笔交流,无论问什么,对方只在纸上反复写下“徐州”二字。那一刻,他明白了,那恶魔的药剂摧毁的不仅是声音,更是人的神经与思维。他在《湘黔散记》中痛切地写道:“科学家的发明,本应带给人幸福。现在,科学在破坏和平的法西斯主义者手中,却成了比杀人的东西还厉害的凶器……这三位哑人,让我比见到三具尸体还难过。”然而,悲愤没有压垮他,反而淬炼出钢铁般的信念:“日本强盗残暴的本身,即是他们埋葬自己的墓穴!等着吧,真理终有战胜邪恶的一天!”
1939年夏,历经跋涉的师生终于抵达重庆。然而,石光因“左”倾言行被校方解聘。他没有怨怼,因为他收获了人生最宝贵的财富——一群“年轻的朋友”。是的,他如此称呼他的学生。在《湘黔散记》里,他深情描绘:“我有机会和一大群年轻的朋友,结伴坐船、乘车、步行在一起……认识了他们坚实的体格,和他们坚实的体格所包藏着的坚实的心。”这些从敌人指缝间逃出的青年,流浪使他们更深爱故土与国家,艰难锻造了他们健壮的身体与无畏的精神。“他们是一大群在摸索中追求真理的人。”被学校辞退的“先生”,成了学生们心中永远的“朋友”与同志。
E 从延安到松花江畔的歌声
离开东中,石光回到东总继续主编《反攻》。他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更多流亡学生。他为他们指明方向:“要做一个有民族气节的中国人……有志气的青年,应该到抗日的前线去,到革命圣地延安去!”抗战胜利后,他随干部队伍首批挺进东北,参与筹建安东建国学校,为新生政权培养骨干。当年那个想办小学的年轻人,以另一种形式实现了教育救国的理想。此后,他在桓仁等地领导斗争,推行土改,始终疾呼:“建设新中国离不开知识分子。”
而他那些“年轻的朋友们”,大多也像种子一样撒回黑土地,成为建设的中坚。他欣慰地在《烽火中的东北中学》中写道:流亡中的青年,“在艰苦的磨炼中受到了锻炼,有相当一部分青年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成为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中流砥柱。”
这洪流中,有一朵特别的浪花——他的妻子白晶泉。她原是东北中山中学的流亡学生,因参与学潮被开除,后考入东北中学并秘密入党。为躲避追捕,她1940年逃至重庆东总办事处,由此结识石光,并在其鼓励下奔赴延安。她,同样是石光口中那位勇敢的“年轻的朋友”。
时光流转至2015年。《沈阳日报》记者采访已93岁高龄、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白晶泉。访谈结束,保姆推着轮椅送客。行至走廊,轮椅上的老人忽然挺直了脊背,苍老的喉咙里迸发出悲怆而高亢的歌声:“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歌声在走廊里回荡,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时间之壁。
那一刻,所有流亡的尘土、烽火的灼热、离别的眼泪、归乡的渴盼,都凝结在这不朽的旋律里。石光和他“年轻的朋友们”,用一生的跋涉与奋斗,最终让这歌声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胜利者重返家园的深沉回响。捐赠给博物馆的那些纸页与影像,再度唤醒了那遥远的歌声,诉说了一个关于师道、烽火与归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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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王靖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