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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我记得的一群人与一座城的工业往事”

日期: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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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文体新闻       上一篇    下一篇

  中国(沈阳)工业博物馆“热气腾腾”的十吨冲天炉。

  “炉膛深处,我是一名钢铁见证者”

  “我身体里的温度,曾经是这片土地的脉搏。”

  我是一台十吨冲天炉,站在中国(沈阳)工业博物馆的铸造馆展厅中。我的身躯庞大——高27米,相当于九层楼;重300吨,如同一座小山。两个炉体像一对沉默的兄弟,曾经交替作业,日夜不息。如今,我的炉膛空了,但记忆还在燃烧。

  “大家请看,这就是馆内最珍贵的不可移动文物。”中国(沈阳)工业博物馆的讲解员每天都要带着不同的参观者来到我的面前。一个声音在偌大的展厅里回荡,“1957年建厂时,我就站在这里了。苏联专家设计了图纸,中国工人一砖一铁把我建造起来。”

  一个小男孩仰着头,轻轻问道:“妈妈,它好大啊!真的会吐铁水吗?”

  “会。”我无声地回答。我的记忆里,铁水如岩浆般炽热,在炉膛里翻滚涌动,温度高达1500摄氏度。那些铁水后来变成了什么?变成了新中国第一台大型制氧机的铸件,变成了机床厂的核心部件,变成了汽车发动机的壳体,变成了石化设备的承重框架……

  “铁水奔流,属于我的五十一年淬炼时光”

  1976年6月,沈阳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国家任务!必须完成!”车间主任的吼声压过了鼓风机的轰鸣。那是一次全国性的工业会战——沈阳鼓风机厂和沈阳铸造厂联手,要造出中国第一台36902大型制氧机系列铸件。

  我的两个炉体那段时间几乎没有休息。工人们实行轮班制,炉火昼夜不熄。司炉工师傅每天凌晨四点就来点火,他用长长的铁钎捅开炉门,煤块和焦炭在鼓风机的催动下燃起冲天烈焰。

  “温度!注意温度!”质检员拿着光学测温仪,紧紧盯着炉膛。铁料在高温中融化,杂质上浮形成炉渣,纯净的铁水在下面翻滚。当温度达到1538摄氏度——铁的熔点,也是我的工作温度——师傅大喊一声:“出铁!”

  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流入巨大的铁水包中,铁水包被天吊吊起,在车间上空缓缓移动,工人们在下面仰着头,火光把他们的脸庞映成古铜色。最终,铸件成功了。当40吨重的庞然大物从砂型中吊起,经过清砂、打磨、检验,被运往装配车间时,整个厂区沸腾了。

  砂型之间,师傅们用汗水浇铸工业史诗

  “铸造这行,俗称翻砂。”讲解员向大学生参观团讲解,“但在没有自动化设备的年代,这‘翻砂’两个字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在那段尚未实现自动化生产的年月里,“翻砂”二字背后,尽是筋骨与意志的磨炼。工人们不仅要扛起一锹锹沉重的砂土,更要与粉尘为邻,与高温共处。砂尘常常弥漫在我的四周,灼热的铁水溅起星火,而师傅们就立在这样蒙尘溅火的环境里,一铲、又一铲,将砂填满砂箱。日复一日,汗水混着砂土,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写下无声的岁月与付出。

  为改善这一状况,日夜与我为伴的师傅们开始摸索研发,渐渐地,砂处理实现了机械化,造型有了自动线,连浇注都开始尝试自动化……一直到自主研发的自动流水线投入使用那天,工人师傅们围着我看了又看,特别兴奋。

  是的,时代在进步。我从1956年走到2007年,见证了铸造行业从纯手工到半自动化,从土法上马到技术革新。我的炉龄很长——这是工人们的骄傲,他们常说:“咱们这炉子,比有些厂的新炉子还耐用。”

  最后一炉,熄灭的是炉火,不灭的是记忆

  如今,我站在这里。学生们在我面前上历史课,孩子们触摸我坚硬的身体,老人们在我身边回忆青春。馆内的讲解词也常常更新,加入新的史料,新的故事。

  “这五十一年里,这台冲天炉熔化了近百万吨铁水,生产了60余万吨铸件。”小志愿者正在解说着,“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代又一代产业工人的青春、汗水和智慧。”如今,我不仅是一台机器,更是一个时代的见证者。我见证过新中国成立初期工业建设的艰难起步,见证过计划经济时期的激情燃烧,见证过改革开放后产业转型的无限希望。

  如果冲天炉会说话,我会告诉每一个站在我面前的人:工业不是冰冷的钢铁,工业是温度,是1500℃的铁水,也是36.5℃的人体温度;工业是重量,是我300吨的躯体,也是工人们肩上的责任重量;工业是记忆,是我五十一年的服役史,也是一个国家发展到工业大国的奋斗史。

  炉火可以熄灭,记忆却会生根。就像那些铁水,虽然已经冷却成型,但只要有需要,随时可以再次熔化,浇铸出新的时代模样。

  而我,十吨冲天炉,会一直站在这里,诉说铁水奔流的故事!

  沈阳日报、沈报全媒体记者 谢飞燕/文 李浩/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