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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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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墨韵金砂间 照见文明之光

日期: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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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李 岩

  今日收到大鹏兄惠赠予我的作品《古陶新辉》时,纸上的墨韵与金砂气息扑面而来。画面中央,一方抽象化的古陶轮廓在斑驳色块中浮沉,墨色的浓淡晕染出陶土的肌理,金箔般的背景如岁月包浆般斑驳陆离。这幅以“古陶”为魂、“新辉”为意的作品,不仅是视觉艺术的呈现,更是一次穿越时空的文化对话——它让远古文明的星火,在当代艺术的实验场域中重新绽放,邀我们在墨与金、古与今的交响里,重寻华夏文明的精神根脉。

  形式之变:古陶造型的当代转译

  ▲抽象符号里的文明基因

  古陶是人类文明最早的“活化石”之一:从江西仙人洞遗址距今万年的粗陶,到仰韶文化彩陶上绚丽的鱼纹、蛙纹,再到龙山文化黑陶“薄如纸、亮如漆”的蛋壳陶,陶器始终是技术进步与精神信仰的物质载体。《古陶新辉》的核心意象,正是这一“文明原点”的当代转译。

  画面中,古陶造型被高度抽象为简洁的几何轮廓:微敞的口沿、饱满的器腹、内收的底部,既保留了半坡彩陶钵、马家窑尖底瓶的形态神韵,又剥离了具体纹饰的繁琐。这种“减法”并非简化,而是将古陶从“实用器物”升华为“文化符号”——墨色浓淡塑造的体积感,让陶身仿佛承载着百万年的人类劳作记忆;边缘处晕染的飞白,恰似时光在器物表面刻下的沧桑刻痕。正如苏秉琦在《中国文明起源新探》中所言,陶器是中华文明“满天星斗”格局的见证者,作品以抽象造型唤醒的,正是散落在大地上、深埋于地层中的文明星火。

  ▲材质拼贴里的历史褶皱

  若说水墨晕染是“时间”的纵向书写,背景的拼贴技法则是“空间”的横向叠压。画面中,深褐、幽蓝、鎏金、墨灰的块面如考古地层般交错:鎏金与幽蓝部分似青铜器上的绿锈,又像唐代金银器的鎏金残片;深褐与墨灰的纹理,恍若良渚玉琮的神人兽面纹在岁月侵蚀中褪去的斑驳,或是汉代画像砖上宴乐百戏图的残影。

  这种拼贴并非随意堆砌,而是创作者对“历史层累”的视觉化表达。金箔的介入尤为精妙:在中国文化中,金始终与“礼制”“神圣”绑定,作品以金箔铺陈背景,既让古陶从视觉中心凸显出来,又将“金”与“陶”的材质对话引向纵深——陶是大地的馈赠,金是匠心的淬炼,二者共同指向华夏文明“天人合一”的核心智慧。这种材质实验,既延续了对“日常材料诗意化”的探索,又以金箔的仪式感锚定了传统文脉,让当代艺术语言与古老文明基因达成共振。

  文化之根:古陶意象的精神谱系

  ▲文明原点的精神觉醒

  古陶的价值,远超实用功能本身。它是人类“定居文明”的起点,是“技术美学”的滥觞,更是“精神信仰”的容器。《古陶新辉》的深刻性,在于它以视觉符号激活了这些沉睡的文化记忆。

  画面中陶形的“空”与“实”,暗合道家“有无相生”的哲学。陶身以重墨表现体积,是“实”的存在;内部与边缘的留白,是“虚”的虚空——这种虚实相生,既模拟了陶器“中空盛物”的实用属性,又延伸出“器以载道”的东方智慧。观者在凝视陶形时,仿佛能触摸到七千年前半坡人围火制陶的掌心温度,听到马家窑舞者伴着彩陶纹饰起舞的足音——艺术在此成为连接古今的媒介,让文明基因在当代人心中重新觉醒。

  ▲纹饰缺席的隐喻诗学

  有趣的是,作品未直接描绘古陶上的具体纹饰,却通过“空”的形式传递更丰沛的文化隐喻。这种“缺席”恰是一种“在场”。马家窑彩陶的漩涡纹是生命流动的轨迹,龙山黑陶的镂空工艺是空间意识的萌芽,它们的精神内核早已融入民族审美基因,无需具象复刻便能引发共鸣。

  这让人想起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智慧,也呼应了中国传统艺术“计白当黑”的美学追求。陶形的轮廓线如书法中的“飞白”,在虚实之间留下想象的空白;背景的斑驳色块似古籍残卷的渍痕,邀请观者以自身记忆填补文化密码。艺术作品的形式留白,本质是一场集体记忆的唤醒仪式。

  新辉之思:传统艺术的现代性重构

  ▲水墨实验的边界突围

  在当代艺术语境中,“水墨”早已突破“山水花鸟”的传统藩篱,成为文化转型的视觉表征。《古陶新辉》的水墨实践,既延续了文人画“笔情墨趣”的神韵,又以材料实验拓宽边界。其一,题材革新。传统水墨以山水寄情、以花鸟言志,此作却聚焦“静物”——古陶作为“文明的静物”,让水墨从“抒情载体”转向“文化思辨”。其二,技法突破。水墨晕染与拼贴质感的并置,打破了“水墨=平面、纸张=素净”的刻板印象。墨色的渐变模拟陶土烧制时的窑变效果,金箔的斑驳呼应青铜器的锈蚀肌理,让水墨从“单一媒介”升级为“跨媒介叙事”的载体。这种探索,与吴冠中“形式美”的倡导一脉相承,又以“考古层积”的视觉逻辑,回应了栗宪庭对“实验水墨”“走出水墨、进入当代”的期许。

  ▲时间维度的文明对话

  “新辉”之“新”,不在形式的猎奇,而在精神的再生。古陶是“过去的辉煌”,作品是“现在的创造”,而“辉煌”的终极指向,是“未来的可能性”。在全球化与本土化博弈加剧的今天,《古陶新辉》的文化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文化自觉”的实践路径。它不沉迷于“复古”的矫饰,也不陷入“解构”的虚无,而是以“再编码”的方式激活传统——就像徐冰将汉字拆解为《天书》,蔡国强用火药爆破重构《九级浪》,大鹏兄以水墨与拼贴重释古陶,本质都是“传统基因的现代显影”。这种显影,不是简单的“古为今用”,而是让古老文明在当代语境中重新“生长”,如同良渚古城遗址公园中,现代建筑与五千年前的祭坛遥相呼应,在时空折叠中完成文明的对话。

  审美体验:从视觉到心灵的通感

  ▲感官震颤:墨与金的交响

  当视线触及画面,首先被墨与金的强烈碰撞攫住。浓墨如夜,鎏金似昼,深褐与墨灰的中间调如晨昏交替。陶身的水墨肌理粗粝而温润,似能触摸到陶土的颗粒感。背景的金箔斑驳如星河,仿佛能听见岁月的风声。这种视觉冲击,既是材料质感的通感,也是文化记忆的唤醒。它让我们想起敦煌壁画中“墨线勾勒、金箔敷彩”的匠艺传统,也联想到当代装置艺术中“材料即观念”的表达逻辑。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这样的视觉震颤,恰似一记温柔的警钟,提醒我们停下脚步,凝视那些被遗忘的文明细节。

  ▲历史联想:集体记忆的唤醒

  古陶造型的出现,瞬间激活了中国人集体的“考古记忆”。博物馆里的人面鱼纹盆、课堂上的陶器演变图、乡野间的汉代陶罐残片……这些碎片化的记忆,在作品中被整合为完整的文化图景。正如普鲁斯特的玛德琳蛋糕,艺术作品成为“记忆的开关”,让个体经验与集体无意识共振。这种共振,在全球化时代尤为珍贵。当西方当代艺术以“观念先行”主导话语权时,《古陶新辉》以“在地性”的文化符号,证明东方美学的独特价值——我们的“现代性”,不必是西方现代性的翻版,而可以扎根于五千年文明的地层,在传统与现代的对话中生长出独有的美学范式。

  在文明的长河中,做一束微光

  《古陶新辉》的珍贵,在于它以一件作品,串联起考古学的地层、艺术史的脉络、当代艺术的创新与文人的精神传统。它证明了传统不是僵死的标本,而是流动的活水;现代不是割裂的断层,而是传统的生长。在这个“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的时代,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创作——它们是文明长河中的微光,虽不耀眼,却足以照亮我们回望来路的路径,也指引我们走向更具根性的未来。愿大鹏兄的“新辉”,能点亮更多人对传统的热爱,让古老的华夏文明,在当代艺术的创新中,绽放出属于这个时代的璀璨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