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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两个故宫,一条长河

日期: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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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书斋       上一篇    下一篇

  □祝 勇

  我在沈阳度过了自己的学生时代,但我对沈阳历史了解得并不深。后来我在北京上大学,又在北京工作,随着越来越多地涉猎清史,我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沈阳故宫和北京故宫的历史联系。作为一个沈阳人,对沈阳故宫的记忆,一直深埋在我的身体里,只不过我自己没有察觉而已,在我如今工作的北京故宫,那座巨大的宫殿里,才被一点点唤醒。

  一

  2025年是北京故宫博物院成立100周年,也是沈阳故宫营建400周年,而2026年是沈阳故宫博物院成立100周年。这特殊的时间节点,暗含着两座故宫的历史渊源。去年5月,我受沈阳故宫博物院的邀请,回沈阳举办了一场《故宫文物南迁》和《国宝》的新书分享会,作为沈阳故宫营建400周年系列活动的首场。

  北京故宫与沈阳故宫的“一脉相连”,在很多地方都有所体现。比如我在撰写非虚构作品《故宫文物南迁》,以及相同主题的长篇小说《国宝》的过程中,再一次发现沈阳故宫是一个闪躲不开的存在,因为在南迁的故宫文物中,就包含着来自沈阳故宫的文物。

  1914年,我国第一个以皇家藏品为主的博物馆——古物陈列所成立时,就已经从沈阳故宫和热河行宫(承德避暑山庄)调集了文物,北京故宫武英殿西侧的宝蕴楼,就是古物陈列所当年的文物库房,1933年日军攻下山海关,北平故宫的文物被迫南迁,1.9万多箱文物中,包括了古物陈列所委托南迁的文物,其中当然就有来自沈阳故宫的文物。由于沈阳故宫文物的编号皆以“奉”字开头,这批文物就被称为“奉字号”文物。后来故宫人带着文物南下西迁、东归北返,“奉字号”文物也跟着故宫人走遍大江南北,最终一部分随着故宫文物回到北京,一部分文物留在南京,还有一部分文物存放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因此我同意沈阳故宫博物院方面提出的说法:“我们把北京故宫、沈阳故宫、台北故宫博物院以及承德避暑山庄和北京的其他皇家建筑群都称为‘大故宫’,是因为它们具有高度的同质性,具有相同的文化内涵和历史内涵,也是因为它们之间具有密切的关联性和互补性。”

  二

  其实在我进入北京故宫博物院工作以前,我就有了书写故宫的冲动。连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进入故宫博物院,成为这里的一名研究人员。一走进这浩瀚的宫殿,满树的鸟鸣,却带给我无比的清透宁静。我会一头扎进宫殿西北隅一个独立的庭院,那就是故宫博物院的图书馆,一页页地翻动影印版的《四库全书》,仿佛是一种促膝长谈。故宫容纳了太多人的生命轨迹,而它自己,也是一个生命体。每当大雪之后,我站在空旷的宫殿里,看到飞檐上的积雪一点点地断裂,沿着飞檐的弧度缓慢地滑行,然后接二连三“扑通扑通”地降落在地上,我就知道,故宫有自己的律动和感情。

  我痴迷于这座宫殿,时常会一直待到夜里才离开。我发现,这座旧宫殿的美,竟然那么适于在夜色里展开。它就像一个人,在夜里褪去了华丽的外表、虚拟的表演,我听得见它安静的心跳,那里面藏着它最真实的隐秘,和疼痛。

  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有时下午5点半就全黑了,只剩下宫殿的剪影,在冰蓝的夜空下波澜起伏。下班之后,一个人从宫殿的最深处走出来,我会想,在明清时,宫殿是不会这么黑的,因为各座宫院里都有人。只要有人,就有灯火。一盏盏灯,在宫殿深处亮起来,渗入重重的夜色,宫殿也就有了生气和活力。所以我想,那时的宫殿,和今天是不一样的。那时的宫殿,有万千灯火,有人影晃动,整座宫殿,就像一只超级豪华游轮,漂浮在夜色之上。

  那时,我心里时常会想念着那些消失的故人。我说“想念”,是因为我对他们从不陌生,只是相别已久。时间试图拉远人与人的距离,但故宫有自己的时间,故宫的时间与外面的不同。故宫的时间不会让人走远,相反,会让不同时代的人,靠得很近。

  深邃而迷幻的故宫,唤起我书写故宫的更多热情。从那时起,一直到今天,我对故宫的书写从来不曾中断。在故宫博物院成立100周年之际,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十三卷本的《祝勇故宫作品集》,算是对我长期书写故宫的总结。这十三卷分别是:《旧宫殿》《血朝廷》《故宫六百年》《远路去中国》《最后的皇朝》《故宫文物南迁》《故宫的古物之美》《故宫的古画之美》《故宫的书法风流》《故宫的隐秘角落》《在故宫寻找苏东坡》《国宝》(已出版第一部和第二部)。

  三

  在我的故宫写作中,最具挑战意义的是长篇小说《国宝》。

  在书写《国宝》以前,我对自己有许多疑虑。小说并不是我擅长的文体,我充其量只是一个小说读者,当然也常以一个很不错的读者自诩。我喜欢莫言、余华、苏童,我鲁院同学中的邱华栋、胡学文、钟求是亦为我推崇,他们的小说创作,令我相形见绌。固然我积累了很多素材,但真正动笔,还需要一种非凡的勇气。有一次我与一位著名导演见面,谈到这个主题,他建议我动笔去写。我说我不会写剧本,一段一段的台词让我觉得很割裂,没有贯通之气,他说就用我喜欢的方式写,连起来写。我说那不就是小说嘛,他说就写小说,形式不重要,那些都是外在的,内核才是最重要的。我相信他的经验,像格罗斯曼写作《生活与命运》那样完成一部史诗巨著的野心也在我心中隐隐躁动,像心中积压多年的暗恋,在别人的怂恿下,终于有了脱口而出的勇气。我横下心,决定迈出第一步,义无反顾地开始了一次漫长的孤旅,并用柳青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安慰自己:“即使我的写作失败了,也是对文学的贡献。”

  其次是对于《国宝》这个书名,我也是心存疑虑的,因为在权威者眼中,国宝只是一种民间说法,并非一个学术概念。但故宫前辈学人使用国宝这个概念也并非没有先例,1983年,朱家溍先生就曾经主编过一本大型画册,名字就叫《国宝》,内分青铜器、书画、瓷器、工艺美术和织绣五大类,都是故宫藏品中的精品。该书前言说,画册中的文物是从故宫(当时)91万件藏品中精选出来的,其中首次公诸于世的有11件,首次以彩版印制的有19件,有的尚未公开展出过。显然,在这里,国宝就是文物精品的意思,因为故宫博物院藏品中,一级文物占优,几乎件件是国宝。这本名叫《国宝》的画册在1983年由商务印书馆香港有限公司出版,一经出版就引起轰动。2006年,这本画册又以《国宝一百件》为名,在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

  朱家溍先生的《国宝》,让我把《国宝》当作书名有了一点底气。我的小说是以《国宝》为名开始写作的,这部小说里的国宝,其实并不仅仅指物,而且指人,即那些为保护文物而舍生忘死的文物守护人,他们同样是国之宝。不仅指人,更指向他们的精神,就是“人在文物在,人不在,文物也在”的奉献精神,就像小说里易东篱所说的,他们干的是一件“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子孙后代的大事儿”,为此,他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这是一种精神,更是一种信仰,正是它们,维系着我们的文明生生不息,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支撑着我们民族渡过难关,迎来光明。因此小说里的国宝,已不仅是指具体的文物(比如小说里一再出现的石鼓),而是物质、精神和人的三位一体,凝结成一个超越物质的存在。

  四

  这部小说在我心里盘桓了好几年,在2019年前后,我就曾为这部小说写过一个大纲。单就大纲而言,还是蛮吸引人的,也是严丝合缝的,然而一旦动笔,就发现这份大纲是一个紧箍咒,让我根据它的初始设计亦步亦趋,束手束脚,文本不能充分打开。所以在实际写作过程中,我抛弃了这个大纲,让人物的情感、故事的脉络像大地上的植物,自由生长。反正故宫文物南迁的总脉络是确定的,不确定的只是附着在这个历史大叙事上具体的人和事。由此我想起了在读大学时读过的《文学的主体性》,刘再复先生在这部著作中说,不仅作家在创作中具有主体性,连作品中的人物也有主体性——自文学作品生成的那一刻开始,作品中的人物就有了灵魂,开始自主地生长,未必以作家的意志为转移。在刘再复看来,“作品愈是成功,作家愈是受役于自己的人物;作品愈是失败,作家愈能摆布自己的人物”。王蒙曾说,他笔下的人物出现的情况,不仅出乎读者的意料之外,也往往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路遥也说:“预先设计的终点最后不会全部实现,人物运动的总轨迹会不断校正自己的最终归宿”。这让故事的发展有了某种“不可预期性”,也让写作呈现出某种“神秘性”。正是这种“不可预期性”和“神秘性”,吸引着作家在文字中摸索前行,去探寻小说情节的走向,去探知人物的最终命运。真正好的小说,不是作家带着人物往前走,而是人物带着作家往前走。这样的小说,才是接地气的、自然生长的、有生命力的,而不是生硬的、主观臆造的、先入为主的。这是我写作《国宝》时一个切身的感受。

  我写作是不需要大纲的。假如说《国宝》有一个大纲,那大纲就是历史的真实脉络,但那个大纲只是一个模糊而粗略的轮廓,是事件发展的总轨迹,而不是每一个人物的具体生命路径。我要让笔下的人物命运在历史的大轮廓下自己浮现出来。在放弃了最初的大纲以后,《国宝》的写作终于大踏步地前行了。那家、梅家两家的人物,还有易东篱、马横岭、石不言、吕医农这些故宫博物院同人就纷纷向我走来了,带着各自的命运沉浮、酸甜苦辣。

  万事开头难,在经历了长达多年的史料搜集、整理、阅读之后,我在2021年11月12日写下了《国宝》的第一行字。我知道这次写作的旅程事关重大,而且一定充满艰难、充满变数,所以从一开始我是随时准备打退堂鼓的,完全没有路遥写《平凡的世界》时那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孤绝意志。

  尽管每天伏案几个小时,结束写作时都几乎要瘫倒在沙发上,从体力到心力都是极大的付出,但我觉得《国宝》的写作对我是一种锻炼,甚至是一种滋养,我的创造力得以激发,心气得以凝聚,毅力得以培养。

  然而,写完《国宝》第一部,我却陷入深深的疲惫,就像踢一场足球,在场上踢得酣畅淋漓,下来以后却觉得精疲力尽。尽管第二部的内容已成竹在胸,却迟迟不肯动笔。漫长的写作如同漫长的劳作、漫长的奔跑、漫长的旅行、漫长的战斗一样,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只要漫长了,就很容易使人中途泄气。此时我意识到,臧永清社长所说的25万字,真的是最理想的字数,刚好可以一气呵成,而不会出现疲沓。“行百里者半九十”,这句俗语放在长篇小说创作上真是至理名言。我的很多作品只写了一半,比如《北京传》,写了一半就放在那里,不知道什么契机可以重续前缘。我当年拍摄纪录片《天山脚下》,由于拍摄过于艰苦,经常感觉遥遥无期,甚至根本不可能完成。写完《国宝》第一部就是这样的感觉,甚至产生了完成第一部就船到码头车到站,不再往下写了。因此对路遥先生一口气完成三部《平凡的世界》,心中充满了感佩,也对他完成这部巨著所付出的心力,加深了一层感受。

  五

  2022年,《国宝》第一部在《中国作家》(纪实版)2022年第10期发表了,从我发稿件给主编程绍武到杂志印刷出来,只用了一个多月,是我的作品在文学期刊上发表得最快的一次,也是一次发表作品篇幅最长的一次——大厚本的杂志,《国宝》第一部占了一半还多一点。当然,这个版本只是阶段性成果,修改的过程,山高路远,看不见终点。

  第二部的写作比第一部更艰难,一个重要原因是小说既要向后发展,又要时不时地回过头来修改第一部,前后两头顾。我不知道像老舍先生《四世同堂》、路遥先生《平凡的世界》、梁晓声先生《人世间》这样的百万字巨著,他们都怎样修改的,是全部写完后统一修改,还是边写边改。我自己是必须在写作下部的同时修改上部,因为上部的走向会影响到下部的发展,所以上下两部必须交替进行,平行推进。

  第二部之所以写得更顺,是因为我的侧重点由故事转向了人,就像谢锦所说的,“小说找到了人物的温度,无数人物的温度才能构成历史的温度”。小说的主题尽管是文物南迁,但归根到底还是要写人,小说最能牵动读者的并非情节本身,而是人物的生活与情感。把人写活了,小说才满盘皆活,“故事”也就自然地浮现出来了。无数作品的成功都证明了这一点,柳青先生曾断言,“中国的第一部小说应该是《金瓶梅》,不是说它写得有多好,但它是写人的。”“《三国演义》不能算小说,那只能说是演义。”

  2025年初,我投入《国宝》第三部写作时,心中闪过一丝犹豫。一则,有朋友读过前两部,说,这部小说到第二部结束,也就是沈芷伊投江,发现自己怀孕,又萌生了希望,这是个开放式结尾,无须狗尾续貂了。二则,前两部正式出版,反响尚佳,获评多类榜单第一名,更获评党建好书,《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北京青年报》《文汇报》《(香港)文汇报》等几十家报刊发表评论予以肯定。梁晓声先生说:“如果没有《国宝》,文学遗憾;既有了《国宝》,无须有二。”这句话是对这部小说最大的肯定,也是对我最大的勉励。在这种情况下,还不如见好就收。但这些人物的命运在我心中发酵着,需要一个更长的时间跨度才能完成。思量再三,我还是下定决心,开始了第三部的写作,主体部分只用了不到半年,到2025年5月18日,完成了第一稿。

  这场写作马拉松,终于冲到了终点。

  《国宝》最终被我写成了一部三卷本的“长河小说”。罗曼·罗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第七卷序言中说:“在我看来,《约翰·克利斯朵夫》始终就像是一条长河。”中国文学中,我觉得《红楼梦》就是一部长河小说,李劼人的“大河三部曲”(《暴风雨前》《死水微澜》《大波》)也是长河小说的代表作。长河不只意味着形式上的多卷本,更意味着它叙述时间的大跨度和社会、历史内容的丰沛容量,犹如一条悠悠大河,河道宽广,奔腾不息。《国宝》跨越了九一八事变、卢沟桥事变、淞沪抗战、南京大屠杀、豫湘桂战役、北平和平解放等诸多重大事件,当然都是作为“幕后”,隐隐地存在着,决定着人物行进的路径,但出现在“台前”的,还是中国人的日常,是深深嵌入国家“大历史”的个人“小历史”,只不过在那段非常的岁月里,所谓的日常生活也变成了“非常”,变得颠簸不定、险象环生、充满不确定性。那些岁月像流水,滋养着他们的精神,雕刻着他们的风骨,承载着他们的情感,纵然在狂风暴雨中,也表现得从容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