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岩
在沈阳民艺馆的展厅里,3.2米长的面塑长卷《白山黑水铸忠魂》静静铺展。这组由民间艺术家刘海英创作的大型面塑作品,以东北抗联十四年艰苦卓绝的抗战史为脉络,用指尖的温度将冰雪中的英雄群像永远定格。当观者的目光掠过雪地里持旗冲锋的战士、围火低语的战友、雪地休憩的士兵,那些被面塑凝固的不仅是历史的碎片,更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密码——在最凛冽的寒冬里,总有人用血肉之躯点燃希望的火种。
面塑与史诗
传统工艺的红色转译
面塑,这门起源于汉代、兴盛于明清的民间手艺,素以“小中见大”的精巧著称。从庙会上的生肖摆件到节庆里的吉祥面花,传统面塑多聚焦生活美学与民俗记忆。而《白山黑水铸忠魂》的出现,却让这门“接地气”的技艺扛起了宏大的历史叙事。
刘海英的创作团队选择面塑承载抗联题材,本身就是一次勇敢的突破。面塑的材料特性——面团的延展性、色彩的可塑性、造型的立体性——恰好契合资讯传递的需求。作品中,战士皮帽的绒毛感通过分层捏塑实现,积雪的蓬松感借由糯米粉与胶水的配比调和,红旗的褶皱则以竹篾为骨、红绸裹面,既保留了面塑的民间工艺温度,又赋予了历史场景的厚重质感。这种“传统工艺+红色主题”的碰撞,打破了人们对面塑“小、巧、趣”的刻板印象,证明民间艺术同样能承载国家记忆的重量。
更值得关注的是,作品并未陷入“为宏大而宏大”的叙事陷阱。3.2米的长度被精准切割为四个场景:《风雪行军》《密林议事》《篝火夜话》《雪地炊烟》,每个场景既是独立的生活切片,又共同构成抗联战士“战斗—谋划—休整—生存”的完整生存链条。这种“散点透视”的结构,恰似中国传统绘画的“移步换景”,让观者在漫步长卷的过程中,自然融入抗联战士的日常,感受历史的真实肌理。
雪地里的生命群像
细节中的精神密码
东北抗联的抗战史,是一部“在冰天雪地里与敌人周旋”的苦难史,更是一部“用信仰对抗绝望”的精神史诗。《白山黑水铸忠魂》最动人之处,在于它没有停留在对“英雄”的符号化描摹,而是通过一个个具体的生命细节,还原了抗联战士作为“人”的真实与崇高。
一、风雪中的脊梁:《风雪行军》的力量感
第一场景《风雪行军》中,四位抗联战士顶风冒雪艰难前行。最左侧战士高举的红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红色面塑颜料在白雪背景中如跳动的火焰——这是整幅长卷的视觉焦点,也是精神的灯塔。其余三人或持步枪、或握战刀,毛皮帽檐结着冰碴,厚棉衣的褶皱里塞着未化的雪粒,连靴底的积雪都清晰可见。他们的面部虽被风雪模糊了轮廓,但紧抿的嘴唇、挺直的脊背、望向前方的坚定眼神,将“宁肯高原埋忠骨,绝不丢失一寸土”的信念刻进了每一寸面泥。
值得注意的是,战士的武器细节:步枪的木质枪托有明显的使用痕迹,战刀的刀鞘因长期佩戴而泛着油光。这些“不完美”的细节,恰恰印证了抗联战士“小米加步枪”的艰苦条件,也让“战斗”二字有了触手可及的真实感。
二、密林中的智慧:《密林议事》的温度
第二场景《密林议事》中,四位战士围站在密林中,有人手指地图低声讨论,有人正在沉思,有人看天色确认时间,背景的枯树虬枝交错。与行军场景的紧张不同,这里的氛围更显凝重——他们或许在谋划下一次突围,或许在研究日军布防图。一位战士军大衣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另一位的棉帽衬里露出棉絮,这些生活化的细节,消解了“英雄”的距离感,让观者看到:部署战略决策的过程,不过是几个饿着肚子、冻得发抖的人,在雪地里用体温焐热希望。
三、篝火旁的坚守:《篝火夜话》的诗意
第三场景《篝火夜话》是长卷中最富温情的片段。四位战士围坐在微弱的篝火旁,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庞:有人擦拭着步枪,有人补着棉衣,有人哼起了家乡的小调。前景的雪地上,几株被雪压弯的枯草探出头来,背景的淡黄树干在火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最动人的是旁边那位战士——他怀里抱着一本翻旧的《论持久战》,书页边缘沾着雪水,却依然平整。这个细节让人恍然,支撑他们在绝境中坚持的,不仅是武器与意志,更是对胜利的信念与文化的滋养。
四、雪地里的日常:《雪地炊烟》的生存哲学
第四场景《雪地炊烟》回归最朴素的生存状态:女战士与当地老乡站着交谈,其中一人捧着粗瓷碗,碗里飘着热气;两位坐着休息,脚边的铁锅里煮着雪水。背景的简易窝棚用树枝与枯草搭建,顶上挂着厚厚的雪。这里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豪迈的宣言,只有最本真的生活:如何在零下30摄氏度的雪地里生火做饭,如何用有限的物资维持生命。这种“日常感”恰恰是对抗联精神最深刻的诠释——所谓“英雄”,不过是一群把“活着”当作战斗、把“希望”熬进热汤的人。
冰雪为墨
面塑中的色彩美学与精神隐喻
《白山黑水铸忠魂》的色彩体系,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精神转译”。作品以“白—黑—红”为主色调,构建起极具象征意义的视觉语言。白色是底色,也是困境的具象化。漫天的积雪、覆盖的枯树、战士身上的落雪,共同构成了东北抗联“生存环境之险”的视觉符号。但白色并非单调的冷寂,而是暗含生机——雪地里的篝火、红旗的红色、人物面部的暖色调,如同黑暗中的星火,暗示着希望的存在。黑色是力量的沉淀。战士的皮帽、腰带、枪支的金属部分,都以深色呈现。这种“克制的浓烈”既符合东北冬季的视觉特征,又象征着抗联战士“沉默的坚韧”——他们不事张扬,却用最扎实的行动书写历史。
红色是精神的旗帜。唯一的红旗、战刀刀柄的红色、篝火的暖红,构成了作品的情感高潮。红色在白雪中跳跃,如同抗联战士胸膛里跳动的热血,将“忠诚”“信仰”“牺牲”的主题推向极致。这种色彩搭配,不仅符合面塑的工艺特性(红、黑颜料在面团上附着力强),更暗合中国传统美学中“大道至简”的哲学:用最简练的色彩,传递最丰沛的情感。
民间艺术的时代使命
从“手艺”到“精神传承”
《白山黑水铸忠魂》的创作,本质上是一次民间艺术与红色文化的双向赋能。对刘海英团队而言,这不仅是一次技艺的挑战,更是对“民间艺术何为”的回答——当传统手艺不再局限于“好看”“好玩”,而是承载历史记忆、传递精神力量时,它便拥有了穿越时空的生命力。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件作品回应了新时代的文化需求。在抗战胜利80周年的时间节点上,我们需要怎样的历史教育?不是教科书上的数字,不是博物馆里的文物,而是能触摸、能感知、能让观众“代入”的历史现场。《白山黑水铸忠魂》用面塑做到了这一点,孩子们会蹲在展柜前数战士棉衣上的补丁,老战士会在“篝火夜话”场景前驻足良久,年轻人会举起手机记录那些被面泥凝固的青春面孔。这种“可参与的记忆”,正是红色文化传承的关键。
我在创作中思考,“我们希望通过面塑让年轻人知道,今天的和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这句话道破了民间艺术家的责任——他们不仅是技艺的传承者,更是精神的摆渡人。当《白山黑水铸忠魂》正式展出时,当孩子们指着面塑问“他们为什么这么拼”时,当老党员在红旗场景前重温入党誓词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件艺术品的成功,更是一种精神的延续。
雪会融化
但精神永不消融
站在《白山黑水铸忠魂》前,我忽然想起东北抗联老战士周保中的日记:“雪地冰天,弹尽粮绝,唯有信念不可动摇。”刘海英用面塑复刻的,正是这种信念的具象形态——它是红旗上的褶皱,是篝火里的书页,是补丁摞补丁的棉衣,是冻得通红却依然坚定的眼睛。
3.2米的长卷终会收起,但那些被面泥凝固的精神永远不会消融。当我们在和平年代回望这段历史,《白山黑水铸忠魂》不仅是一件艺术品,更是一座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它告诉我们:所谓“英雄”,不过是把信仰刻进骨血的普通人;所谓“铭记”,是把他们的故事,用我们这代人的方式,继续讲下去。
雪会融化,春天会来,但有些东西,早已在面塑的温度里,永远留在了我们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