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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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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方法

日期: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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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书斋       上一篇    下一篇

  □金洪图

  “写作究竟有没有方法呢?”

  对于这个问题,著名作家王鼎钧在《作文六要》(商务印书馆出版)开篇序文中,便对文坛前辈所说“莫之为而为,莫之至而至”的理论进行了反驳,他坚信写作有方法,甚至立下心愿,如果有一天找到了方法,一定公之于众,与大家分享。

  王鼎钧没有食言,这本《作文六要》是继其《作文四书》等系列丛书后的又一本教人写作的书。他依据赵友培教授写作的六个步骤,即:观察、想象、体验、选择、组合、表现的基础之上,加之多年写作的实践心得,用心整补润色才形成了这一“六要”的课程。

  可惜没有早早得到这样一本能将我从作文的苦海里解脱的书。时至今日,我还常常忆起小学四年级国庆假期最后一天的下午,因为老师布置的一篇《秋天的田野》的作文,那个架着胳膊趴在炕上的我,手握着铅笔头望着南山无际泛黄的田野,何其惆怅。即便再熟悉这片土地,却仍无法对“景色的感叹、收获的喜悦、勤劳的赞美”的作文要求感同身受,对于不到十岁的我是完全不能体会的,当时顶讨厌的就是秋天了——秋风萧索土地荒凉、天不亮浸着刺骨的寒露与无数的苞米棒子的“搏斗”以及母亲因身体劳损而夜夜发出的痛苦呻吟——实在无法将秋与“美”“喜悦”联系到一起去。直到近些年离开故乡日久、逃离了“地垄沟”,才渐渐对秋有了些许的体恤,但逢秋嘴角泛起的疱疹还是年复一年,仿佛在告诫自己不要忘记那些旧日的苦。现在已不记得第二天如何把作文交给老师的了,然而,那个天空湛蓝、窗扇吱呀的午后,却生着带锈的图钉,被时光按进记忆深处。往事不可追,但有幸读到此书,辄录所得,也算不负展卷之遇。

  近眸细察,落笔便觉可亲。《作文六要》的第一“要”便是观察,要“多看一眼,细看一眼”,就是写作要善于观察,要像绘一幅画。画家在画一座山时,会仔细观察风霜雨雪雕刻出的山体褶皱,每块石头独特的形状和质感,随风飘散的山间云雾以及依附在陡峭岩石上的植被,这些细节体现在画作中,展示出真实而蓬勃的生命力。

  当然,看只是观察的方法之一,作者强调要调动五种感官,也就是看、听、嗅、味、触的五“观”,身临其境。显然五感之法并非今人所独创,古诗便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杜甫《月夜》)、“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李白《金陵酒肆留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苏轼《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的绝妙佳句,这些文章大家寥寥数语,便将读者眼耳鼻舌身全数唤醒,它既保持了物的真,又悄悄注入了人的温度,在“无我”与“有我”之间,相得益彰。

  让想象推开修辞之门。没有想象力的文学作品如同一道清汤寡水的菜、一幅未着色的画。怎么提升想象力呢?要向诗人学习,作者说:“诗人造句,三句话离不开想象。”诗歌是思想触摸彩虹的一瞬,是文字加冕的刹那。诗人往往具有强烈的感知力,也可以说是一种敏感,这种敏感能够带其达到“意象在六合之表,荣落在四时之外”,勘破表相、解除时空,超然物表之境,于是写出打动人心力量的文字便是自然而至之事。那个把河畔的金柳与夕阳中的新娘联系在一起的徐志摩,在一瞥之间,将自然注入了心跳与羞涩,自己则成了远处失语的宾客:既想靠近,又恐惊扰,于是只能把祝福折进轻轻的一声“再别”;“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人皆怀悔,只是深浅不同,诗人张枣把这缕憾意托付给枝头无言的梅花。从真境达至境,须自幻境而入——这是文人艺术的最高法则。

  推己之心,置人之心。“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开篇第一句,令无数文学创作者仰望,甚至绝望。1965年10月的一个周末,38岁的马尔克斯正开车载着家人出门旅行,忽然在脑海中出现了这一句话,于是迅速调转方向回到墨西哥城,开始将自己整日囚禁在狭小书房里创作,即便并不清楚自己将要完成怎样的一部小说。据他的家人回忆:那个房间整日紧闭着门,除了打字机的声音,偶尔能听到德彪西的奏鸣曲,每当打开门便看见满是淡蓝色的烟雾。当稿子交到妻子梅塞德斯手中时,他消瘦且胡子拉碴。18个月的时间,他仿佛将自己置身于小说中吉普赛炼金术士的实验室,我常觉得《百年孤独》不是被写出来的,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那时的他不仅在体验孤独,更是完全把自己化身为一名孤独的实践者。

  从“选择”到“组合”。“选择”和“组合”两者结合起来似乎更容易理解。选择之法,如建筑选料,是把混沌经验切成可搬运的砖石;组合之法,如搭建作业,是把砖石砌成只属于你的建筑。同一堆砖石,因组合方式不同,可成庙堂,也可成柴房。罗伯特·弗罗斯特在《未选择的路》中有这样一句:“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同样,作一篇文章、写一部小说,写作者脑海里常常有许多素材,如何择拣这些素材,便决定了呈现什么样内容。

  “文无定法”是中国古代写作理论的核心命题,强调在遵循文体规范与语言规律的基础上灵活运用创作手法。有人说写文语言要朴实,可有谁敢说《滕王阁序》辞藻过于浮华?有人说作文文字要优美、立意,可农民工安大爷的800字作文《我的母亲》,平实的语言感动了无数人。华丽是手段,不是目的,同样朴素也并不是简陋。作文素材千千万,用得恰到好处,增一分则腴,减一分则瘦,要发挥好“组合”的魅力绝非易事,这是一项写作者需要终身练习的难题。

  刘大櫆《论文偶记》:“文贵变。一集之中,篇篇变;一篇之中,段段变;一段之中,句句变。”这里的“变”所表现的不是乱,而是随物赋形,因情立格。“一千个读者眼中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不同的人对同一作品可能产生多样理解,好文章是永远藏有惊喜的。对于写作者,对同一事物的解释和表现更是参差多态的,所以文字才有趣了起来。

  闫缜尔先生是我所认识的读书最多的人,也是写文最多的人。关于读书与写作,他经常在自己的公众号“读写坊”里强调:要在文中照见“自己”。这与王鼎钧“文章是‘自己的’好”的观点相通。文字有生命力的表现,来自写作者不断向内求,文章要写得流畅、充实,就要求写作者从内心出发去写,使文字有血肉、有呼吸,也正因为如此,读者才能循着心跳声走进文字,与书页之间的人同悲共喜。

  当然,《作文六要》并非让写作者陷入僵化模式的“死书”,相反,它从科学的角度出发,为写作者在创作上提供了系统且实用的方法和思路,助力写作者实现灵活多变的写作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