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勇
起初,你是听不见它们的。
秋日的天空,是高而远的,像一块被擦得极干净的玻璃,透亮得有些不近人情。云,是疏疏的几笔,淡得像画师洗过毛笔的水,在天边随意地抹一下,便再无痕迹。风是清的、凉的,带着某种金属的质感,拂过脸颊时,已全无夏日的黏腻与暧昧,只余下一片利落的清醒。就在这片浩大而近乎庄严的寂静里,你须得俯下身,将耳朵贴近那片开始泛黄、干爽的草丛,才能触到另一个世界——一个由秋虫们掌管着的微缩而喧腾的宇宙。
那声音,初始是极细微的,仿佛是从地壳的深处,借着草根,一丝丝地渗透出来。是一种“唧唧……”的、又带着些“嚯嚯……”的颤音,清亮而坚韧,像一根极细的银丝,在清凉的空气里不停地抽着,拉长,却绝不断绝。这声音,不像夏蝉那般不管不顾地嘶鸣,它是矜持的,又是执拗的,一声接一声,带着某种古老的、宿命的节奏,像是在数着这所剩无多的、流光溢彩的日子。这便是蟋蟀,或者说“促织”的独白了。《诗经》里说:“蟋蟀在堂,岁聿其莫”,它们的鸣叫,原是光阴最忠实的更漏,一声声,催促着寒衣,也催促着人们头上的白发。
我的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秋日的私语。缓缓地蹲下身,目光便沉入这草丛的深处了。草叶已失了盛夏那饱含水分的、沉甸甸的绿意,边缘卷着些焦黄,挺括而干脆。一只蚂蚱,通体是那种成熟的、近乎土地的颜色,带着些褐色的斑纹,正伏在一茎狗尾草的梢上。它似乎也感到了秋意的浸染,不像夏日里同类那般躁动,只是静静地,用它那鼓突的、复杂的复眼,凝视着这片变了颜色的天地。当我屏住呼吸,缓缓地举起窝成勺状的右手想要扣住它时,开始它好像傻傻地并没有发现似的一动不动,忽然,它后足那强健的、带着锯齿的腿一蹬,“嗒”的一声轻响,便化作一道看不清颜色的弧线,从我的眼前掠过。那姿态,有一种倾尽全力的、不计后果的漂亮。也许,它更聪明,当捕捉它的手落下前的最后一刻,用机智的一跳,嘲弄着人的自以为是。抑或它知道霜降不远了,这一跃,才更要拼尽所有的气力,不为觅食,不为求偶,仿佛只为证明这生命本身、这跳跃本身的存在。秋日的蚂蚱,是写在大地上的一个惊叹号,虽短促,却有力。
我的目光追着那道碧影,落到了不远处一丛半枯的野花旁。那里,又是另一番光景了。一只油葫芦,体态较蟋蟀更为丰腴,黑亮亮的,像会移动的、上了釉的小小陶俑。它的鸣声要低沉些,浑厚些,有点儿“咕噜咕噜”的,仿佛含着满嘴的秋露在歌唱。还有不知名的小虫,伏在叶片底下,它的声音是极尖极细的,像一根冰做的针,直直地刺入人的耳膜深处,却又在将痛未痛时,化开一片清凌凌的凉意。这些声音,高高低低,远远近近,交织在一起,并不混乱,反倒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乐队,在旷野这巨大的音乐厅里,演奏着一支关于凋零与绚烂的、复杂的交响曲。
我的思绪,便不由得跟着这虫声飘浮起来,飘到那片在夕照下闪着碎金光芒的水塘边。水,是愈发地清了,沉静了,将天光云影都安安稳稳地抱在怀里。有蜻蜓,不再是夏日那热热闹闹、成群结队的红蜻蜓,而是伶仃的一两只,黄的绿的,薄翼在斜阳里近乎透明,像两小片被遗忘的玻璃纸。它们飞得有些迟疑,有些慢,时而在残荷的梗上停一停,那纤细的身躯,便成了一件精巧的、别在秋襟上的饰物。忽然,一点细小的影子在水面上一掠,是水黾。它们细长得近乎抽象的腿,在水皮儿上划开一道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样轻捷,那样飘逸,仿佛它们的生命,是没有重量的,是可以在这水面之上,永远进行下去的清梦。它们也知道,一场秋雨,一阵北风,这光滑的舞台便将不复存在了么?可此刻,它们依旧滑动着,舞着,将这最后的、平静的水面,当作最华丽的舞台。
夜色,便在这虫声与水影里,渐渐浓稠起来。月亮上来了,是一弯清瘦的月牙,光也是清冷的,像一道冷凝的、含着薄荷气息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大地。这时候,天上的乐队便换了主角。流萤是早已不见了的,那属于夏夜的、迷离的梦。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奋不顾身扑向灯火的蛾子。它们不像蝴蝶,有着斑斓的、可供白日炫耀的翅膀;它们的翅翼多是灰扑扑的,朴素的,只在夜里,才肯拿出这全部的、悲壮的勇气。它们绕着那窗子里透出的一点温暖的灯光,盘旋,飞舞,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窗玻璃,发出“噗噗”的柔软的声响。那光,对于它们,是何等遥远而又炽热的诱惑!像一句无法兑现的诺言,像一个永恒的、美丽的陷阱。它们的一生,仿佛就是为了这最后一刻的奔赴。生命的意义,究竟在于绵长的延续,还是在于这瞬间的、灼热的燃烧?我看着它们,竟有些痴了。
夜更深,露水也重了。草叶上,开始凝结起一颗颗晶莹的、冰凉的露珠。虫声,不知在何时,渐渐地稀疏了下去。那原先如潮水般涌动的鸣唱,此刻只剩下几声零落的、断续的“唧唧”,像是乐章终了时,乐师手下偶尔漏出的几个音符,带着些疲惫,也带着些意犹未尽。终于,那最后一声也咽了下去。天地间,蓦地归于一片巨大的、完整的寂静。只有月光,依旧无声地流泻着。
我站起身,感到秋夜的凉意已透过衣衫,慢慢地浸润到肌肤里来。心头却并无多少悲戚。这些秋虫,它们是知道的,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然而,它们何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懈怠?从第一声试探的鸣叫,到最后一次竭尽全力的跳跃,再到那投向火焰的、决绝的身影,它们将生命里所有的能量,都在这个秋天,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对于秋虫而言,它们的生与死,竟是这样紧密地交织在这短短的秋光里。那绚烂,是迫近终点的绚烂;那静美,是燃烧殆尽后的安然。生命的长短,于它们,或许本就是个伪命题。它们只负责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歌唱,跳跃,飞舞,将生命的乐章,演奏得淋漓尽致。
我踏着被夜凉沁湿的小径,慢慢地往回走。身后,那片曾经喧腾过的草丛,此刻正与整个北方大地一起,沉入一场越来越深、越来越静的睡眠里。我仿佛听见,那寂静的深处,并非虚无,而是一种饱满的、圆融的安宁。那无数细小的、曾经热烈歌唱过的灵魂,已化入泥土,成为这安宁的一部分,成为来年春天,那第一声鸟鸣、第一抹新绿的最初的养分。
推门进屋,将满身的秋凉关在门外。屋里是暖的,静的。而我那被秋虫的鸣声洗过的耳朵里,仿佛还回响着那银丝般清亮的颤音。那不是哀歌,那是一曲生命的礼赞,简短,却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