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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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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腻触角与雄浑气度

日期: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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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书斋       上一篇    下一篇

  □李轻松

  可以说,这部《细雨梦回》帮我度过了这段最艰难的日子。这几十万字的书稿落在我的手上时,我大概已经半个月没有下楼了,每天要消化那些四面八方涌来的消息,失眠、眼睛痛。然而每天清晨醒来,依在阳光初照的窗前,阅读这些文字,是多么奢侈的时辰。它是蕴藉的,温婉的,入心的。是的,它不仅抚慰了我疼痛的眼睛,也抚慰了我焦脆的心灵。

  王莉的散文挣脱了小女人写作常见的琐碎与泛抒情,但并不妨碍她的细腻触角向外伸展,她在自我的审视中发现更加广阔的世界。她不太专注于对日常的描摹,而是在烟火气里提升出超拔的精神力量。她的行走是地理范畴上的,更具有心灵与思想的拓展与延伸。她有着古典意蕴的深沉表达,也有现代理想的自然叙述,无一不在现实与历史的碰撞中重新确认其文化基因。她有对故乡根系的追溯与寻找,有仰望星空的高蹈与虚无,有对一颗不羁灵魂的不断探索,更有来自内心的隐秘私语。看似柔弱的她,空灵与飘逸中,包含着一种雄浑的气魄,笔力所及,都是几千年的文化根脉与积淀,那些繁花盛开时的灿烂,都包括在凋谢时的从容里。

  这部书大致写了三部分内容,一是有关漫游与行走;二是有关血脉亲情;三是有关灵魂追索。我把这些看作是构成她人生的重要部分,从故乡到异乡、从现实到梦想、从肉体到心灵。

  “自由行走”是她第一辑的题目,大致可以表达她对行走的理解。她一再强调的自由,就是一种放逐自我的形式,从那些规范、琐碎、平庸中挣脱出来,开始一段说走就走的旅程。她笔下的扬州是古典意趣下的扬州,是华丽与优雅诗歌中的扬州,更是她自我意绪创造的扬州。她写过去也写现在,写流逝更写缅怀,她所要挽留的明月桥下,其实是我们已经丢失的心灵所依。她喜欢的陌生化,其实也是一种与现实的疏离,是穿越时空的依恋。她行走中的所见所思,体现了她深厚的东方文化底蕴,是一种执着寻找,更是一种期待兑现。而她写的西部则是山高水长,雄浑壮阔。在西去的路上,她开启了宏大叙事,把那种苍凉的底色挥洒得如诗如画。这里有茫茫的戈壁、神奇的绿洲、美丽的飞天、雄伟的青藏高原,她走过关山万重、青海湖畔、布达拉宫、天上敦煌,更走过那厚重的历史与漫长的时空,将历史的烟尘汇聚于笔端,每一粒落下来,都是一首浩瀚史诗。她把典故与风景融会在一起,使大西北拥有了清奇的骨骼之后,也拥有了丰满的血肉。当然她也写她身边的清风岭、故乡梁塔山、名不见经传的沟沟坎坎,每一处风景都不会白白设置,每一次的行走都不会白白浪费,这是人与大自然的默契,是我与自我的邀约,是打通生命与生命的通道。所以真正的行走不仅是用“脚”丈量过的山川风物,还饱含着用“心”丈量出的思想高度。

  值得一提的是,王莉在行走篇里,写了两个极其具有代表性的地域,一个是烟雨江南,一个是荒凉西北。它们在美学气质上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江南的纤细与西北的雄壮,也许正是王莉个性中的两个方面,一个情感极其丰富的纤弱女子反衬出内心的波澜壮阔,大气磅礴。是的,王莉在极端的对立中形成了她独特的风格,在看似无法统一的两方世界中建立起她的独立精神世界,用她羸弱的脚步走出了地理与心理的双重景色,细语与呼喊、烟花与沙暴,便是她矛盾的冲突中完成的自我塑造。

  王莉在亲情的叙述中,写到了她的父亲、母亲、儿子及其他亲人。她写得很克制,并不泛滥,也不想勾出我们的眼泪。但是懂得留白的她,还是用那种回响的空间唤起了我们曾经的得与失,得,是我们的愿,失也是我们的命。在这里,她所追溯的血源与根系,也许在辽西义县的某座村庄,也许是拼命地远离、再次回归或永远离开的那个心里的故地,也许纯粹就是她梦想中的桃花源。是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桃花源,那是我们对残酷现实的一种回避或寄托。可以说,我对王莉的故乡似曾相识,因为我的故乡与她的故乡大概只隔几道山梁而已。当然这种地理上的相近只是一种偶然,而与她一样在中年之后才开始回归之路却是必然。因为这是又一次的自我确认的过程,其中有同样的追问,同样的回答,或同样的无言。对待亲情,我们往往陷入感动的情绪之中,以泪水的多寡来判断亲情的轻重,但,真正动人的书写犹如白描,那一段写意,那一段距离,抑或是那一段空白……因为,真正的打动人心的作品,总是能够唤起读者内心的共鸣,读到的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自己的经历。

  她写的父亲,像那座沉默的大山一样坚实,最终又长眠在山上;她写的母亲,在最后遗忘的岁月里,有多少唤不回的往事多少得不到应答的遗憾?她写的儿子,那清新生命的葱郁里,又有多少成长的感动与目送的惆怅?一些司空见惯的事物,不知不觉中流逝的情感,都在她细腻的笔触中丝毫毕现。而她从不歇斯底里,也不无病呻吟,更不随意喧哗,她就那样幽冷地吟叹,那样哀而不伤地诉说,读起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哽咽滋味。掩卷而思,闭目反思,又似有一股小小的暖流慢慢地爬上心头,充盈进血管,又热辣辣地涌上眼帘。这恰好的表达与抑制,是挽留也是不舍,是遗憾也是释然,是伤口也是治愈。

  最让我叹为观止的是她写的张爱玲,可以说在她的笔下,张爱玲又被重新塑造了一遍。已故去的张爱玲,通过她的笔,款款地走到这个世界中来。她的语言、服饰、口味、性格、神情都一一浮现,这也是我第一次如此了解一个鲜活的张爱玲,不是通过她的小说,而是通过王莉的散文,真是莫大的惊喜。

  20世纪90年代,张爱玲开始被人所知,并产生了大量的张迷。她的身世与她的文字一样,都隐藏着一种迷离的美。我也曾读过她的一些作品,觉得她像星空里一颗可望而不可即的寒星,透着一种高冷与孤悬之光。如何走近她,也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值得欣慰的是,有这样一个女人,固执地靠近她、探寻她、解读她。我想,如果张爱玲地下有知,是不是也会感到一丝的温暖?

  读王莉的散文,有一种深刻的印象是惊艳、典雅、飘逸。比如她的《油纸伞下的扬州》《二十四桥,玉人何在?》,她为我打开了一条通往时光深处的通道,产生了戏剧化效果。她以一个现代人的身份访问千年之前的扬州,移步换景,把深埋在心底的记忆激活,与那些诗里的景物、消失的人物对话,时而淡入,时而淡出,有一种间离的感觉。这里饱含了文化追问,蕴藏着她深厚的古典文学积累,以及她独特的历史观。所以这并非简单的游记,而是经过精心的挑选,避免了空洞的描摹,而是把山水风物与历史典故结合在一起,形成了广阔视角下的个人化书写。

  想起多年前读到《芒种》杂志,都有着质朴与丰盈的剪纸封面,那种纯东方的艺术魅力深深打动我。但我一直不知道,这些绝妙的封面居然都是出自王莉之手,禁不住拍案叫绝。而今读王莉的散文,就像手捧一束洁白的百合,等待着与她笔下的山川大地、故旧亲人、世道人心中的美好事物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