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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拾穗者

日期: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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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韩  光

  我的故乡在辽西边地,那里丘陵起伏,土地贫瘠。童年的记忆里,秋天总是与拾荒相连。当生产队的马车将粮食运走后,我们这些孩子便挎着篮子,像觅食的麻雀般穿梭在收割后的田垄间,成了田野的第二批索取者。

  炸开的黄豆粒,常藏在枯叶下面,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瘪瞎的小玉米穗多半藏在玉米秆的叶子里,像个害羞的孩子;遗落的小谷穗不知道躲藏,只要眼尖不难发现。每拾得一个豆粒、一穗小玉米或一穗谷子,心中便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欢喜,仿佛捡到了一件宝贝一般。

  狗尾巴草的穗也是我和伙伴们收获的最爱。狗尾巴草长相与谷子极其相似,可以说它如谷子,或谷子像它,唯一区别便是它们结的穗用途不一样,谷子主要供人食用,而狗尾巴草的籽多半用于喂家禽。当我们在庄稼地里已无粮食可捡时,便争先恐后地割狗尾巴草的穗子了,这种草多的是,只要卖力很快便收获一篮子狗尾巴草穗。母亲把狗尾巴草穗晒干后装进粗布口袋,挂在灶房的房梁上。到了大雪封门的严冬,这些草籽就成了家禽的救命粮。看着鸡儿争相啄食,我幼小的心里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珍惜”——世间万物,原来都有它不可轻贱的用处。

  家中的饭桌是品格的课堂。我偶尔有饭粒从碗边滑落,母亲的目光便立刻扫过来:“怎么不好好吃饭呢?你嘴漏呀?”她的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深沉的痛惜。“粮食金贵”,这四个字像刻刀般刻进我心里。从此,每顿饭必定吃得干干净净。这种敬畏,从粮食延伸到生活的每个角落:铅笔用到握不住为止,作业本正面写完写背面,偶尔得到的几分钱,在口袋里攥得发热也舍不得花。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我的故乡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泥坯房变成了砖瓦房,土路铺成了水泥路,联合收割机在田野里轰鸣。但最让我欣慰的不是这些看得见的变化,而是在物质丰富之后,那种珍惜粮食、敬重劳动的传统依然还在。

  高中毕业后,我穿上了军装。军营里的生活虽然不再像童年那般艰苦,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节俭习惯却始终跟随着我。我时常想起母亲的话:“粮食金贵”,这四个字不仅适用于粮食,更适用于一切劳动成果。因为这份珍惜,我多次被评为节约标兵。战友们笑我太过认真,我却知道,这不是吝啬,而是一种对劳动的敬畏,一种对生命的尊重。

  去年秋天我回老家,正遇上侄孙小虎从地里回来。七岁的孩子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些不起眼的小高粱穗和瘪玉米。我故意逗他:“现在家里粮食多得吃不完,还捡这些做什么?”小虎放下篮子,一本正经地说:“爷爷,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种庄稼多不容易呀,是粮食总有它的用处的。”我怔住了,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几十年前那个在田野里拾穗的男孩,与眼前这个孩子,因为同样的懂得而相遇。

  小虎子歇一会儿后,我跟着他又去了一趟田野。孩子们仔细搜寻着每一寸土地,就像寻找遗失的珍宝。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发现了一株完整的谷穗,高兴地举起来向伙伴们展示。那一刻,她脸上的光芒,与我记忆深处那个举起豆荚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太阳快落山时,孩子们各挎着装着捡拾来的粮食的篮子高高兴兴地往家走。我跟在后面,忽然明白:他们拾起的不只是遗落的粮食,更是最珍贵的传统,一辈辈传下来的勤俭节约的传统,像从未断流的河水一直汩汩地流淌着。时代变了,条件好了,不变的却是那份对劳动的敬畏、对生活的感恩。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这句古训穿越千年时光,在不同的时代里回响着同样的真理。一个懂得珍惜的民族,永远不会真正贫穷;一个记得来路的社会,总能找到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