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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芥菜记

日期: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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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谢晓丰

  秋深了,田里的庄稼已收割殆尽,农人们便忙着拾掇园子里的冬菜。白菜攒着劲儿往上蹿,萝卜也争先恐后地膨胀着,唯恐落后了遭到耻笑。芥菜樱子齐崭崭地立着,像课堂上举起的小手。叶片底下,芥菜疙瘩一天一个样儿,长得正欢。

  这时节,母亲总要买上一麻袋芥菜疙瘩。她先是将它们刷洗干净,摊在院子里晒上一两日。待稍稍发蔫,便搬出那口老土缸,里里外外洗刷干净,晒透了才挪进屋。母亲总是一个人静静地侍弄这些芥菜,慢条斯理地将它们一个个码好,抓一把粗盐,用那双粗糙的手细细地撒匀。一层芥菜,一层盐,像是在制作什么精致的物件。她进进出出不知多少趟,才算完工。

  这还不算完。母亲还要去门外石堆里挑一块光滑的石头,打一盆井水,用刷锄上下刷洗干净,晒干了,压在咸菜缸最上头。待芥菜腌出汁水,约莫两三日光景,她又要去豆腐坊讨一桶豆腐水,放凉了,一瓢一瓢地浇上去。直到这时,母亲才直起腰来,握拳在腰间捶两下子——干活的事,谁干谁累。

  我常不解母亲的做法。晒芥菜、晒缸、晒石头,何不用洗洁精省事?母亲便笑:“你这读书人还不明白?那些化学品有怪味。大太阳下一晒,百病不犯。”她还要与我打赌,看谁腌的咸菜好吃。的确,我读书时带去的咸菜疙瘩,同学们都爱吃;工作后同事也喜欢。看来母亲是对的。

  我又问为何非用豆腐水。母亲说清水也行,但不如豆腐水腌的脆生,颜色也鲜亮,看着就有食欲。母亲常念叨旧事。困难年月,有咸菜有酱的人家就算富户了。姑娘相亲,父母若见对方家里有一缸酱一缸咸菜,这门亲事就成了一半。如今超市里的咸菜,价钱快赶上肉贵了。母亲说得在理,我只有点头的份。

  岳母这时节也忙着晒芥菜丝。她手巧,大芥菜转眼就成了细丝,在暖阳下随风轻摆。一盖帘连着一盖帘,早晨搬出去,傍晚收进来,如此反复多日,直到芥菜丝干硬如柴。来年春耕时,泡发的芥菜丝可炒粉条,可炖肉,都是下饭的硬菜。

  还有一样美味叫芥菜焖儿。腌咸菜剩下的小疙瘩,母亲从不浪费。大的切成块,先急火后文火地焖煮,用竹筷一扎便知熟否。煮熟的芥菜块盛在大铁盆里,铺上红萝卜丝,浇上滚烫的芥菜水,盖严实焖一夜。次日揭盖,芥香扑鼻,盛一碗加点酱油,吃过的人没有不惦记的。

  如今母亲和岳母都已年迈,再不能亲手做这些了。我和妻子接过了这门手艺,每年做些给老人尝,说句“还行”便觉欣慰。这门手艺,总算没在我们手里失传。

  我在乡村教书多年,这些朴素的乡味一直伴着我。年轻时也向往城里生活,有过调动机会,却终究未能成行。现在想来,大约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这儿的一草一木,早已牵住了我的心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