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厚
夏末的余热渐消，忽有一夜，风起了，吹得窗外老梧桐叶子簌簌作响，便知秋已悄然而至。这秋日之来，不声不响，却分明以凉爽之气宣告其存在，使人精神为之一振。向来以为，四季之中，秋天最适宜读书，不为别的，只为那一种爽朗明净，既无春之困倦，夏之浮躁，冬之瑟缩，读书人自可端坐案前，与文字相对，竟日不倦。
秋风先至，扫尽暑气，继而天色澄明，云影疏淡。此时推窗，凉意拂面，竟似有无形之手将心中尘埃也一一拭去。案上置书数卷，墨色犹新，纸页微黄，与窗外澄澈天色相映成趣。向来读书，需心境与环境相契，而秋日之妙，正在于内外皆清，神思自然凝聚。昔人云“春秋多佳日”，其实秋日更胜春日，盖因春易引人慵懒，秋却令人警醒。
秋光亦好。夏日之光明烈刺目，使人不能久视；冬光淡薄惨淡，照书亦无力。唯秋日阳光，金黄而温润，透过疏朗枝叶，斑斑驳驳落于书页之上，竟似为文字添了一层光辉。午后最妙，阳光斜射入室，尘埃在光柱中轻舞，此时执卷而读，不觉时光流逝，待抬头时，日已西斜，而心中所得，已足可咀嚼良久。
夜读则更宜秋晚。暑夜蚊虫扰人，冬夜寒气侵骨，皆非良选。秋夜则不然，虫声已歇，万籁俱寂，唯闻远处偶尔风过树梢之声。一盏孤灯，满室清辉，展卷而读，字句格外分明。有时秋雨忽至，淅沥敲窗，反而更添静趣。此时读诗最佳，王维“空山新雨后”之类，意境与窗外雨声两相契合，恍若置身诗境之中。
秋日读书，内容亦有选择。经史子集固然四季可读，然秋天特有之气韵，似乎更宜读那些清峻深沉之作。譬如《庄子》，逍遥游之思与秋日高远之天正相呼应；譬如《史记》，千古兴亡之事，在秋气肃杀中读来，更觉苍凉彻骨。又或者陶渊明诗文，其淡泊明志，与秋之澄净天然契合。某日读至“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忽见窗外远山轮廓清晰，竟不知是诗映于现实，还是现实入了诗中。
之所以说“好读书”，非仅因外在环境舒适，实因秋能使人心沉静。春夏太过喧闹，万物竞发，人心亦易随之浮动；冬则万物闭藏，过于沉寂。唯秋处于盛极而衰之转折点，既有收获之充实，又有凋零之沉思，最宜内省。读书说到底是与自我对话之事，秋气爽朗，正提供了这样一个契机，使人得以暂时远离尘嚣，深入文字世界，也与内心深处之自我相遇。
少年时读书，多为功名二字所驱策，虽秋光再好，亦无心欣赏。而今渐知，读书之真味，恰在秋风翻动书页之时，在阳光移过字行之际，在那忽然心领神会、恍然有所得的瞬间。秋高气爽，好书在手，此乐何极。
窗外又有风吹过，掀起案头书页哗哗作响，似在催促继续未竟之阅读。于是掩卷微笑，复又低头，沉浸于这秋日独有的读书之乐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