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荣
2022年4月28日，是“东北作家群”著名作家金肇野诞辰110周年，中国延安文艺学会的老同志隆重纪念他，家乡辽沈人民深切缅怀他。他是在九一八事变后即投身抗日洪流的革命战士、左翼木刻家、文学家，1945年受党中央的派遣从延安回到故乡沈阳，曾任辽中县（现辽中区）县长。
金肇野，原名爱新觉罗·毓桐，字华岩，1912年生于沈阳市辽中县金海堡。金肇野的童年是不幸的，他6岁时刚到金海堡小学上学不久，父母就先后去世，他无奈停学，在三叔家放牛，直到大哥金毓柽到铁路工作，12岁的金肇野才到刘二堡小学复课。1928年，他小学毕业，考入沈阳市第二工科学校采矿科预科学习。金肇野从小喜欢美术，曾随老画家袁匋盦学国画，想以丹青点染祖国未来。
一
九一八事变爆发后，金肇野带着对侵略者的满腔仇恨，加入义勇军，转战于锦州、朝阳地区的深山密林中，袭击警察所，破坏铁路、公路，打击日本侵略者，后流亡北平。
在北平，他结识了左联盟员张秀中、马加等人，开始以笔作刀枪的革命文艺生涯，先后在《京报》《北辰报》上发表了《我的义勇军生活》《街头一岗警》等反映救亡斗争的散文与特写，并很快加入“左翼作家联盟”与“戏剧家联盟”。同时，他开始积极从事木刻创作，加入北平“木刻研究会”，在报刊发表《和平门夜景》《丁玲像》等木刻作品，他以工人罢工为题材的木刻《待哺之群》发表后，在社会上产生很大影响，这是当代美术史上最早反映工人运动的美术作品之一。
1934年，在左联支持下，他与唐诃等筹备“全国木刻联合展览会”，得到鲁迅先生的关怀与支持，鲁迅先后与他通信17次，并给他寄来70余位木刻家的作品。1935年元旦，“全国木刻联合展览会”在北平开幕，参观者非常踊跃，第一天即达到5000多人，随后又在天津、济南、汉口、上海等地巡展，也是盛况空前，观众川流不息。在上海展出时，鲁迅还捐出20元作为办展费用，并盛赞展出：“如此盛大，是出乎意外的！”从此，力群、李桦、古元等一大批木刻青年走上革命道路，成为现当代著名木刻家。
二
1935年冬，北平爆发了震惊中外的一二九运动。正在东北大学读书的金肇野，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回老家去！”等口号，走在游行队伍前列。他和魏震五等同学因积极参加运动，被反动军警逮捕入狱。获释后，他参加了党领导下的“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同赵德尊、陆平、武衡等一起为《北平新报》等编写副刊，宣传抗日救亡运动。他连续写出《西线无战事》《海河浮尸》《高尔基追悼会》等抗日题材的报告文学与特写。
在抗日救亡文化活动中，金肇野结识了进步女同学寇婴。共同的抗日志向和文学艺术情结，使寇婴不顾家庭的百般阻挠和反对，于1937年春与金肇野结为伉俪。婚后，他们与刘白羽等人经天津到上海，在新知识杂志社办《早报》，开展抗日宣传。
1937年秋，金肇野与寇婴来到山东济南，组织了一个平津学生抗敌剧团，金肇野任团长，在鲁西北农村一带宣传抗日。军阀韩复榘得知后，想要逮捕金肇野等人。齐燕铭教授得知消息后，通知他们赶紧转移。金肇野和已经怀孕的寇婴以及剧团成员连夜赶路，来到河南开封。
在河南抗日救亡组织风雨社范文澜、姚雪垠的帮助下，剧团在开封演出，宣传抗日，在群众中产生强烈反响。1938年初，寇婴生下女儿不久，国民党特务怀疑金肇野他们是共产党，想要进行逮捕。中共地下组织闻讯后，将他们转移到八路军临汾办事处。金肇野、寇婴将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委托开封林志同志送给一个拉车夫抚养。这个在抗日战争年代被迫送人的女儿，几十年来一直未能找到。
在八路军临汾办事处主任彭雪枫的帮助下，学生抗日剧团又经西安前往延安。连续的长途跋涉，上有敌机的轮番轰炸，下有沿途艰难险阻，寇婴在转移途中患上了急性肺炎，这年4月竟在西安不治辞世。先失幼女，又失发妻，金肇野悲恸不已，但他知道自己身担重任，必须带着剧团中的爱国青年学生奔赴抗日圣地，含悲忍痛继续征程。
三
到达延安后，毛泽东同志很快安排金肇野参加了由他亲自组建的“延安抗日文艺工作团”，奔赴敌后根据地。工作团成员还有刘白羽、汪洋、欧阳山尊和林山。临行前，毛泽东亲自会见他们，热切嘱托，并亲笔写了一封介绍信给八路军总部。
1938年8月，金肇野随工作团到达河北阜平八路军晋察冀军区司令部，受到聂荣臻的欢迎。聂荣臻真诚、恳切地希望工作团能留下一位同志，帮助晋察冀边区开展敌后文化工作。在刘白羽推荐下，金肇野被留了下来。他先是在邓拓主编的《抗敌报》进行战地与文化采访，后又陪同美国友人、罗斯福总统的侍从武官卡尔逊海军上尉到敌后考察。在从冀西转到冀中进行采访活动时，在冀中妇女代表会议上，金肇野遇到了一位虽未曾谋面却早已熟知的女青年——崔璇。
崔璇是河北高阳人。1935年在北平女二中读书时，年仅15岁的崔璇就参加了一二·九运动。被捕学生郭清入狱致死后，她又以女二中学生代表身份参加了抗议活动，因此被学校开除。气愤难忍的崔璇写出了短篇小说《路》，反映被开除学生的愤慨心情，当时在《北平新报》副刊发表，而编辑正是金肇野。崔璇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到冀中安平县担任妇救会主任，并写出反映抗日题材的小说《潴泷河》《打麦场上》等。在冀中妇女代表会议上，崔璇见到金肇野后满怀敬爱。而金肇野第一次见到《路》的作者，竟是尚带几分学生气质的文艺女青年，也有几分惊异。他采访了崔璇，并送她一册毛泽东写的《论持久战》。
不久后，金肇野转战于北平敌后根据地，采访、办报、随军战斗，直到1942年2月，崔璇从冀中到达平西，阔别4年后与金肇野重续前缘，在平西结为伉俪。从此，他们生死与共，相濡以沫，在现当代革命史、文学史上共同谱写光辉篇章。
金肇野在晋察冀边区亦文亦武，他曾参与创办冀中革命根据地第一张报纸《冀中导报》，也曾随刘道生将军的四分区参加了平山洪子店战斗，到杨成武将军的一分区参加了涞源战斗。1938年10月，他化装成皮货商深入北平、天津、赵各庄一带敌占区进行采访，写出《夜袭卢沟桥》《北平——荒淫无耻的总站》等特写。
1938年12月，金肇野来到萧克将军领导的平西抗日根据地，创办《挺进报》，并担任主编，在这里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此后，金肇野随晋热察挺进军十团挺进平北，在战火硝烟中与抗日英雄团长白乙化一起度过了一段战斗频繁又极其艰苦的岁月。白乙化早在九一八事变后就成为名震辽海的抗日英雄，人们夸赞他一个人手握镰刀砸了一个警察局，杀死一名日本警官，夺取8条快枪，举起一面“平东洋”的大旗，组织了一支1000多人的义勇军，攻下沟帮子火车站，在大小凌河两岸打得日本鬼子狼狈逃窜。一二·九运动中，他是北平中国大学的学生领袖，与金肇野都走在游行队伍的前列。七七事变后，他带领“抗日先锋总队”南渡黄河加入了八路军。在平西，金肇野与白乙化战友重逢，他随白乙化参加了夜袭门头沟、万佛堂等一系列攻坚战，在北神庙、碣石岭一带的阻击战中重创日军，打落敌机，生擒日军飞行员，粉碎了敌人的“扫荡”。那些日子里，每天晚上的战斗间隙，金肇野都坚持写日记，后来出版了日记体纪实文学《血沃长城》，真实记录了白乙化等抗日英雄在平西根据地的战斗足迹，虽然在1941年年仅30岁的白乙化在战斗中牺牲了，但他的英名却长存在抗日英雄史册中。
四
1942年，新婚不久的金肇野、崔璇先后奉调回到延安。金肇野在延安文艺抗敌协会任副秘书长，崔璇在中央党校学习。不久，他们的大儿子在延安中央医院出生。崔璇当时身体虚弱，没有奶水喂养儿子，为了孩子的生存和成长，他们含泪将儿子送给陕甘宁边区特等劳动模范、木匠出身的延安工会副主席郝泽民抚养。
纯朴、厚道的郝泽民给孩子起名字叫郝延德，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呵护备至。一次，日本飞机轰炸延安，炸弹落在郝家房子上，“轰”地一声房子被炸飞，而在空袭前就跑出屋子的郝泽民趴在郝延德身上紧紧抱着他，郝延德毫发未伤。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金肇野和崔璇参加东北干部团，从延安出发，经张家口、内蒙古，昼夜赶往东北，从日军手中接收东北三省。陕甘宁边区受到国民党胡宗南部的大举进犯，郝泽民当上了游击队长，带领上千人的队伍转战于陕北，他的妻子带着母亲、祖母、郝延德与两个亲生娃留守在家里。延安被占领后，家里的粮食被抢光了，仅靠着藏起的土豆度日，很快也剩下不多了。两位老人说：“延德这娃儿还小，土豆留给他吃，我们少吃点。”就这样，郝家两位老人和两个亲生娃因为没有粮食吃，常常饿得一天晕过去几次，先后被活活饿死。陕甘宁乡亲用鲜血和生命养育了郝延德这个革命后代。
新中国成立后，郝延德到延安保育小学读书。养父郝泽民骑着马来到学校告诉他：“你的父母找到了，他们在东北工作。”从此，郝延德经常收到金肇野夫妇寄给他的书籍、生活用品和食品。1956年，时任辽宁省农业厅厅长的金肇野在访问印度后归国时，还特意在西安停留看望儿子。直到1960年，郝泽民为了让郝延德能有更好的生活与学习条件，把他送还到金肇野与崔璇身边，并告诉他：“落户时，一定要把姓改回去！”
金肇野和崔璇在听完郝延德讲述的养父母为养育他作出的重大牺牲时，都热泪盈眶，金肇野激动地说：“姓不改了！你要永远记住他们，记住陕北人民对你的养育之恩！”
五
1945年10月，金肇野随东北干部团回到阔别14年的沈阳，出任辽中县县长，崔璇任城关区区长。他们放手发动群众，投入到紧张的反奸清算运动中去。逮捕并处决了杀害23名爱国青年的伪满时期辽中县警察局局长刘海澄（匪名六大瘸子），活捉了国民党骑兵团团长傅冠英。
新中国成立后，金肇野先后担任辽东省农业厅厅长、辽宁省农业厅厅长。为了辽宁的农业发展，他深入农村进行调查研究，并撰写了许多农业科普著作。为了家乡的建设与发展，金肇野倾尽全力投入工作，每当出现洪涝灾害，他总是出现在灾情第一线，指挥抗洪抢险，迄今还有许多农业战线的老同志讲起他忘我工作的情景时，仍历历在目。
1965年，中组部调金肇野到中联部工作，后出任中共中央外联部副部级顾问。他虽然离开辽宁，却仍关心着家乡的改革开放与建设，并多次回到沈阳，为家乡辽中县的发展出谋划策。1996年2月27日，金肇野因病于北京辞世。
金肇野去世后，夫人崔璇抱病为他整理出版了遗著《血沃长城》《金肇野文集》，成为金肇野留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的宝贵遗产。
鲁迅与金肇野
1934年底，正当全国木刻展处在极度困难时刻，金肇野接到上海一封来信，信末署名“何干”，信中对全国木刻展表示积极支持和热切的希望，并寄来八位作者共32幅作品，但金肇野并不知道“何干”是鲁迅的化名，他持信找到唐诃，才得知鲁迅先生寄来的信及作品，由于直接得到鲁迅先生的指导和支持，金肇野激动得跳了起来，并将这喜讯转告给北平艺术界的朋友。接着在北平艺术中学召开了首次展览筹备会，决定于1935年元旦起首先在北平展出，并采取巡回展出方式，在天津、太原、汉口、南京、上海轮流展出。筹备会次日，金肇野赶赴天津，为筹备在天津展出，与天津木刻家商定成立了“平津木刻研究会天津分部”。
1934年11月20日，鲁迅先生致信金肇野:
肇野先生:
惠函收到。当即到内山书店去问，《引玉集》还有几本，因即托其挂号寄上一本，想日内便可到达。此书定价一元五角，外加邮费（看到邮包，便知多少），请勿寄我，只要用一角或五分的邮票，寄给书店，说明系《引玉集》的代价就好了。
专此布复，即颂时绥。
何干 启上
十一月廿日
这是鲁迅先生给金肇野的第一封回信，体现了鲁迅先生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热血青年的关怀，这给金肇野精神上增加了无穷的力量，使他受到深刻的教育。